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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虎符

不吃蛋炒飯 · 齊天闕 · 本章第 2 / 2 頁

驚訝、難以置信,隨即是巨大的驚喜湧上心頭。

「青麟?!」李達霍然起身,繞過沙盤,幾步便到了姜青麟面前。

他伸出布滿老繭的大手,用力拍在姜青麟堅實的肩膀上,上下打量著,眼中滿是欣慰,「好小子!竟是你!幾年不見,竟長這般高了,也壯實了!這臉盤,跟你娘年輕時真像!」語氣中的親暱和歡喜溢於言表,方才的凝重被這意外的重逢衝散了大半。

姜青麟眼中也滿是笑意,恭敬地行了一禮:「外公,麟兒給您請安。您身子骨可還硬朗?」

「哈哈,硬朗!老夫這把老骨頭,一時半會兒還散不了架!」李達朗聲大笑,拉著姜青麟的手腕走到一旁的太師椅坐下,「不過是些年輕時在戰場上留下的老傷,天氣轉涼便出來鬧騰一番,不礙事。」他仔細端詳著外孫,又指了指那張被放在一旁案幾上的面具,好奇又帶著點調侃,「倒是你,堂堂親王,怎地弄成這副模樣,跟個跑江湖的探子似的?害得老夫差點沒認出來。」

姜青麟收斂了些笑容,正色道:「外公,實不相瞞,此番進京前,皇祖父密旨,令我暗中查訪桂州之事。行蹤需得隱秘,故以此掩飾身份。」他頓了頓,想起什幺,臉上又浮起一絲無奈又寵溺的笑意,「這千面,是依依那丫頭硬給我戴上的,說是……怕我在外頭招蜂引蝶。」

「依依那丫頭……」李達捻了捻鬍鬚,眼中閃過精明的光芒,隨即話題轉回正事,語氣變得嚴肅,「桂州巡撫周明遠……老夫在京師時便識得此人。行事素來謹慎持重,頗有幹才,官聲也算清廉。按理說,桂州在他治下不該出大紕漏。」他沈吟片刻,壓低了聲音,「怕就怕,樹大根深,有些盤根錯節的利益,連他也未必能全然掌控,或是……身不由己。你此去務必慎之又慎。若想尋突破口,不妨留意臨江府方向。老夫麾下暗哨回報,那邊似有魔宗活動的蛛絲馬跡。」

姜青麟鄭重點頭:「外公放心,麟兒省得,定當小心行事。」他隨即想起母親李清月的叮囑,問道,「對了外公,娘親說您有要事需麟兒去辦?」

李達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澱了歲月與烽煙的凝重。

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緩緩掃過書房牆壁上懸掛的巨幅《九州堪輿圖》,最終落在那象徵鉅州與日月關的雄峻山巒之上。

書房內一時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麟兒,」李達的聲音低沈下來,帶著一種追憶往事的滄桑,「你可還記得,你先祖,也就是太祖,當年在收復這日月關時,立下的誓言?」

姜青麟神色一肅,沈聲道:「孫兒記得。先祖言:『我大齊只要在一天,日月關永遠有我大齊的將士兵卒,就算是國滅,此城永遠不會抽調一兵一卒,尤違此誓,將我姜氏挫骨揚灰。』」

「不錯。」李達眼中精光一閃,帶著對往昔崢嶸的緬懷,「年輕那會我還是個紈絝子弟,你爺爺他也只是個皇子,那時,我就在他身邊。腳下,是剛剛經歷血戰、屍骸尚未清理乾淨的城牆;眼前,是關外妖族退去時捲起的漫天煙塵;我們看著這片被妖族蹂躪的土地,看著這座用無數將士骸骨壘起的雄關,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絕不能再讓它落入敵手!為了這個誓言,為了大齊的屏障,多少好兒郎埋骨關下……」他的聲音微微發澀,似乎想起了那些逝去的袍澤,還有……他戰死的兒子和孫子。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聚焦在姜青麟年輕而堅毅的臉上,徬彿要將某種重擔傳遞過去。

「前燕的教訓,血淋淋地就在眼前!國都淪陷,強抽邊軍,致使關防空虛,山河破碎!這教訓,我大齊絕不能重蹈覆轍!邊軍,乃國之乾城,不容動搖!」

李達的手緩緩伸向懷中,動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莊重與不捨。

他摸索片刻,取出一物。

那並非什幺華美之物,而是由青銅與玄鐵鑄成,古樸厚重,形似伏虎,其上銘刻著繁復的符文和一個小小的「李」字徽記——正是號令李家世代相傳、威震天下的「天策軍」的虎符!

書房內的空氣徬彿瞬間凝固了。

燭光在那冰冷的虎符上跳躍,映照出它歷經歲月的痕跡,也映照著李達眼中複雜的光芒——有決絕,有痛惜,更有一種超越私利的堅定。

他將這枚象徵著李家數代心血、權勢根基,甚至可以說是家族命脈的虎符,鄭重地托在掌心,遞到姜青麟面前。

「這……」姜青麟瞳孔猛地一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他太清楚這枚虎符的分量了!

天策軍,這支跟隨李家先祖起兵、南徵北戰立下赫赫功勳的精銳,雖名義上屬國家,但四百餘年來早已與李家血脈相連,堪稱李家的私軍根基。

交出虎符,等於交出了李家在軍中最核心的力量和依仗!

外公他……竟要交給自己?

看著外孫臉上毫不掩飾的震驚與猶豫,李達反而露出一絲豁達的笑意,但那笑意深處是掩不住的疲憊與蒼涼。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天策軍,吃的是皇糧,穿的是國甲,練的是殺敵保國的本事!」李達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金鐵交鳴,擲地有聲,「食君之祿,死國之事!此乃為將者本分!帶甲之士為國效死,理所當然!」

他的目光如炬,直視姜青麟:「如今,陛下銳意革新,欲除四百年沈痾積弊,此乃壯士斷腕、刮骨療毒之舉!削藩鎮、抑世家、收兵權……哪一件不是動搖根本、觸及命脈?韓國公看似淡泊,曹國公隱忍深沈,信國公雖無兵權卻也根基深厚……新政要行下去,光靠陛下一人,難!難如登天!」

李達將托著虎符的手又往前送了送,語氣斬釘截鐵:「老夫身為徐國公,世受國恩,執掌鉅州!若老夫不先拿出態度,不將這最燙手的『私兵』交出去,堵住悠悠眾口,那些盤踞各地的勳貴世家,又如何肯輕易松口,交出他們手中的權柄?他們只會說:『看,連徐國公都捨不得他的天策軍!』那這新政,還如何推行?國本動搖的悲劇,豈非又要重演?」

他深深地看著姜青麟,眼中是托付江山的沈重:「麟兒,你身上流著姜氏和李氏的血。這虎符,你帶回京城,親自交給你皇祖父。告訴他,我李達,第一個支持新政!我李家,願做這『自削羽翼』的第一人!我天策軍上下,隨時聽候陛下調遣,為國徵戰,萬死不辭!」

姜青麟看著外公那飽經風霜、刻滿堅定與犧牲的臉龐,看著他掌中那枚沈甸甸、徬彿承載著李家數代榮耀與鮮血的虎符,心中翻江倒海。

他想起了為國捐軀的舅舅和表兄,想起了李家滿門的忠烈,更明白了外公此舉背後那深沈的、超越家族私利的家國大義。

這枚虎符,此刻重逾萬鈞!

他不再猶豫,深吸一口氣,雙手平伸,以最鄭重的姿態,如同承接一個國家的命運,緩緩接過了那枚冰冷的虎符。

入手剎那,一股難以形容的沈重感與使命感瞬間壓上心頭。

「萬里奉王事,一身無所求;也知塞垣苦,豈為妻子謀!」外公……舅舅……表兄……還有無數埋骨關下的將士們,不正是如此嗎?

姜青麟心中默念著這四句詩,外公李達的決絕身影、李家滿門的忠烈、以及這枚虎符承載的無數犧牲與期望,瞬間與這詩句所明的心志融為一體。

這冰冷的青銅玄鐵,此刻徬彿燃燒著先輩們滾燙的熱血與不滅的忠魂。

「外公……」姜青麟的聲音有些沙啞,他緊緊握住虎符,徬彿要將其融入骨血,「麟兒……定不負所托!必將此物,親手呈於皇上面前!將徐國公府,將外公您……這份赤膽忠心,這份為國為民的決絕,一字不差地稟明聖上!」

李達看著外孫接過虎符,緊繃的肩膀似乎微微鬆弛了一絲,但眼中的滄桑與沈重並未減少。

他重重地拍了拍姜青麟的肩膀,力道很大,帶著軍人的剛硬,也帶著長輩的期許。

「好!好孩子!去吧!」

……

當姜青麟的身影最終消失在鎮守府外的暮色中,騎著他那匹不起眼的小毛驢向遠方而去時,他只覺得懷中的儲物匣里,那枚青銅玄鐵鑄就的虎符,散髮著冰冷而灼熱的溫度,重得幾乎要壓垮他的脊梁。

他下意識地緊緊了手中的繮繩,徬彿要從中汲取一絲力量,去承擔這突如其來的、如山嶽般的重擔。

前方的路,在暮靄沈沈中,似乎變得更加漫長而崎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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