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吳媚繼續和何業飛約會
她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戴秋文,眼神里有一種他之前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倔強——不是和丈夫撒嬌鬧脾氣時那種帶嗔的倔強,而是一個成年女人在為自己的行為做解釋時那種不躲閃的、有底氣的倔強。
「不只是說話。」她說,「我跟他上床了。每一次都做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穩。
沒有結巴,沒有低頭,沒有使用任何委婉語來緩衝這四個字的衝擊力。
她像是在陳述一個她認為戴秋文有權知道的事實,並且她不打算在這件事實上道歉。
戴秋文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覺地收緊了。
指腹按在木質桌面上,能感覺到木紋的紋理和一絲極細微的涼意。
他預想過她會否認、會含糊其辭、會試圖把話題引開。
他甚至預想過她會哭。
但她沒有。
她用的是最直接最坦蕩的方式,把一把刀遞到他手上,刀刃朝著自己,刀柄朝著他。
「為甚麼。」他的聲音乾巴巴的,和上次在餐桌旁跟何業飛說「你打算甚麼時候去」時一模一樣,語速比平時快,尾音往上飄——那個緊張時的老毛病一點都沒改,「我已經把他爸害死了,把他公司搞沒了,把他的錢全部退回去了。我們和他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為甚麼還要去找他?」
「就是因為他爸死了,他甚麼都沒了,我才要去找他。」吳媚的聲音開始發抖,但她沒有哭,眼眶紅了一圈但眼淚始終沒有掉下來,「秋文,何業飛是在你最困難的時候幫過你的人。公司成立之前,沒有人看好你,沒有投資人願意投你,你連服務器租金都快付不出來了。是他把兩千萬美元打到你賬戶上的,二話沒說,密碼寫在便簽紙上。你可以說這是交易——但他是在我們吃飯之前就把錢打了的。他完全可以先上床再付錢,也可以做完了反悔。但他沒有。他在一切開始之前就已經付了。」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現在他爸死了。他爸是怎麼死的,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不是說你殺了他,但你發的視頻就是那根導火索。沒有那段視頻,他爸不會死在樓梯間里。他爸不死,公司就不會被他叔搶走。公司不被搶走,何業飛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不殺伯仁,伯仁因你而死。秋文,你把他害得這麼慘,你心裡就一點愧疚都沒有嗎?」
戴秋文聽到「愧疚」兩個字的時候,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手指在屏幕上來回划了幾下,像是在找甚麼東西。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吳媚。
「我已經連本帶利把錢還給他了。」他的聲音從剛才的乾巴巴變得硬了一點,尾音往下沈,不再是那個緊張時往上飄的調子,「兩千萬美元本金,加上利息和違約金,我打回他公司賬戶五千萬美元。一分不少。他當初救我急,我現在救他的急——五千萬還不夠他過日子的?這叫兩不相欠。」
「兩不相欠?」吳媚重復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里終於帶上了壓抑不住的憤怒。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手指撐著桌沿,俯身盯著戴秋文,「你給他的是五千萬現金。但你知道他當初那兩千萬美元的股份如果在公司上市之後值多少錢嗎?按現在的市場估值,那百分之二十的原始股至少值二十億。二十億!你用五千萬換走了他二十億,然後跟我說兩不相欠?」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回蕩了一下,然後被地毯和窗簾吸收乾淨。
落地鐘的秒針又走了幾格,冰箱壓縮機又響了一陣。
戴秋文沈默了幾秒,然後他也站了起來,和吳媚隔著一張餐桌,兩個人的身高差距在站著的時候更明顯——他比她高了大半個頭,但此刻她仰頭瞪著他的氣勢卻絲毫不弱。
「公司是我搞出來的。」他一字一頓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大模型的代碼是我寫的,從架構搭建到參數調優,從第一行代碼到最後一版上線,全部是我一個人熬了兩年多、一天睡四個小時熬出來的。何業飛做了甚麼?他在我的書房裡用手指操了我媽,然後甩了兩千萬美元在桌上,就當是入股了。二十億?憑甚麼?他付出了甚麼?精液嗎?」
吳媚被他這句話里的粗鄙程度噎了一下,但她沒有被擊退。
她的手在桌沿上攥緊又松開,聲音從憤怒變得沙啞,像是被甚麼東西磨掉了尖銳的邊緣。
「憑人家肯在你最需要的時候伸出手。你當初到處求人投資,芯片廠連測試芯片都不肯給你免費試用,算力服務商連兩周的賬期都不肯給你。是他——一個比你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沒有做過盡調,沒有看過你完整的商業計劃書,就因為你叫他一聲小何同學,就因為你媽去求他幫忙,就把兩千萬美元打到了你賬上。他不是不知道風險——他在圈子里混了這麼多年,他比你更清楚兩千萬美元投給一個十九歲的創業者意味著甚麼。但他還是投了。為甚麼?你可以說是為了睡我。但他把錢打過來的時候,我還沒有跟他上過床。你告訴我,這是不是付出?」
戴秋文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找不到反駁的話。
不是因為她說得對,而是因為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他確實在最困難的時候接了何業飛的錢,他確實是靠那兩千萬美元才撐過了公司最危險的階段,何業飛確實是在睡他媽之前就把錢打了。
這些事實像是一排整整齊齊的釘子,釘在他想要反駁的衝動上,每一顆都釘得又准又狠。
但他不想認輸。
不是因為道理不站在他那一邊,而是因為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沒有道理可言。
從他在餐桌上跟何業飛說「你打算甚麼時候去」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把道理扔掉了。
現在他手裡剩下的只有兩樣東西——他的公司,和他的母親。
他不能讓任何人把這兩樣東西從他手裡奪走,尤其是何業飛。
他深吸一口氣,把聲音壓回了平靜的頻率。然後他放出了他留到最後的一張牌。
「媽,你說得對。何業飛確實付出了很多。他付出了兩千萬美元,付出了他爸的公司,付出了他爸的命。」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吳媚臉上移開,看向客廳窗外的夜景,「所以我決定補償他。」
吳媚愣住了。
她沒料到他會突然說「補償」這個詞,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她從餐桌對面走過來,站在戴秋文身邊,仰頭看著他的側臉。
他的表情在窗外城市燈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種她讀不懂的、讓她後頸汗毛微微竪起的弧度。
「怎麼補償?」她問,語氣里帶著一絲警惕。
戴秋文把手機拿起來,打開相冊,翻到一張照片,然後把屏幕轉向她。
照片上是一個女人。
穿著墨綠色旗袍,頭髮盤起來,站在某個花園裡,對著鏡頭微微笑著。
眉眼之間和何業飛有六七分相似,但比他更溫潤、更端莊、更有一種被歲月精心打磨過的從容。
她的身材豐腴,旗袍的剪裁把她胸部和腰肢的曲線勾勒得恰到好處,耳垂上那對珍珠耳釘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吳媚看到這張照片的瞬間,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一種她暫時還不太能消化的、混合著震驚和不安的複雜情緒。
她認出了那張臉上的五官輪廓——眉眼間距、鼻梁形狀、下頜線弧度。
她今天下午才在那個人臉上看到過一模一樣的輪廓,只不過那個人的臉更瘦、更憔悴、更年輕。
「這——這是何業飛他媽?」吳媚的聲音卡了一下。
「對。」戴秋文把手機收回來,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另一張照片——同一個女人,換了一件藏青色連衣裙,坐在藤椅上端著茶杯,「何業飛他媽叫方若琳,四十二歲,她先生去世之後被小叔子從家裡趕出來,現在住在城南一個出租屋裡。她沒有工作,沒有存款,兒子失蹤了聯繫不上,唯一值錢的東西是結婚時她先生送她的一條翡翠項鍊,已經當掉了。她現在每天靠給人做鐘點工維持生活——就是打掃衛生、做飯、洗衣服那種鐘點工。一個月掙四千塊。」
他轉過身,正面看著吳媚。
客廳落地燈的光從側面打在他臉上,在他鼻梁的另一側投下一道極深的陰影。
他的表情在陰影里變得有些陌生,不是那個從小到大都會把臉埋在她肩窩里撒嬌的男孩,而是一個她還沒有完全適應過來的、成年男人。
「她現在的處境,和當初何業飛來找你的時候我們家的處境,是不是很像?她需要一個能幫她的人——就像當初我們家需要一個能給我們兩千萬美元的人。你說何業飛在我們最困難的時候幫了我們,我們應該知恩圖報。所以你說得對,媽——我們是該報恩。」
他把手機放回褲兜里,朝吳媚走近了一步,伸手把她散落在臉側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他的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時候,她微微縮了一下。
「我已經跟方若琳談好了。我幫她付房租,幫她找律師打官司要回她先生留給她的遺產,幫她找她兒子的下落。」他停了一下,拇指在她耳垂上極輕地摩挲了一下,「作為交換,她做我的情人。和何業飛睡你的方式一樣——上床,做愛,不拘於形式,不限次數。她說可以,但她只有一個條件——幫她找回兒子。」
吳媚一把打開了他的手。
力道不大,但很堅決。
她的手掌拍在他手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啪」。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神里有一種戴秋文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嫉妒,不是心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近乎本能的、像是母獸看到自己的幼崽在做一件極其危險的事情時的警覺和恐懼。
「你瘋了。」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你不是在報恩。你是在報復。你恨何業飛睡了我,所以你要睡他媽——讓他也嘗嘗被奪走至親的滋味。」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指甲都陷進了他的皮膚里,「秋文,你聽媽說。何業飛他媽和我們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她是無辜的。她先生剛死,兒子又失蹤了,她已經夠慘了。你不要把她扯進來——你要恨就恨媽,是媽主動去找何業飛的,不是他強迫我的。你有氣朝我撒,別去傷害一個甚麼都沒做的可憐女人——」
「無辜?」戴秋文打斷了她。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尾音往上飄了一下又被他用力壓下來——這是他今晚第一次沒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當年何業飛睡你的時候,他有沒有想過我是無辜的?他有沒有想過,他睡的那個女人是一個十九歲男孩的親媽?他有沒有想過,那個男孩在書架後面蹲了兩個小時,聽著自己的母親在沙發上被別的男人操到叫出聲來?」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大,胸口在劇烈起伏。
吳媚被他這一連串的質問砸得愣住了,抓著他手腕的手指松開了幾分。
戴秋文趁這個間隙深吸了一口氣,把聲音重新壓回平靜的頻率,但那份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比剛才更危險。
「你說他是在我們最困難的時候幫了我們。你說他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投的錢。你說他付出了很多應該得到回報。」他把吳媚松開的手重新握在自己手心裡,力道不重但很堅定,「那我問你——我現在幫方若琳,是不是也是在她最困難的時候伸出援手?我幫她付房租、找律師、找兒子,我的付出是不是比她當年幫我做鐘點工還大?既然你認為,願意救急的人就該得到回報,就該拿到二十億的股份,就該讓對方用身體來補償——那我對方若琳做了同樣的事,她是不是也應該用同樣的方式來補償我?」
吳媚被他這段話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不是因為他說的有道理——她清楚地知道他是在偷換概念,他是在用她自己的邏輯去打她的臉,他是在給她設一個她跳不出去的陷阱。
但他用她的邏輯設下的陷阱,她跳不出去——因為如果她此刻否定這個邏輯,就等於否定她自己去找何業飛的所有行為的正當性。
如果她堅持認為知恩圖報是對的,那就必須承認戴秋文現在對何業飛他媽做的事也是對的。
「所以你別攔我。」戴秋文松開她的手,退後一步,目光平靜地看著她,「你去找何業飛的時候我沒有攔你——我在書房裡聽著你們在客廳做愛,聽著他把你抱進臥室,聽著你們在裡面的笑聲和呻吟,我沒有出去打斷,沒有發消息讓你回來,甚至沒有在第二天早上問你任何細節。我給了你尊重,給了你空間。現在輪到你給我尊重和空間了。」
吳媚站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半天。
客廳里的燈光在她眼底投下了一道極深的陰影,她的手指攥在衣角上,攥得指節發白。
過了很久,她用一種戴秋文從未聽過的、沙啞到近乎破碎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秋文,你甚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戴秋文轉過身,朝書房走去。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了,沒有回頭。
「從你第一次去逸林酒店的那個下午開始。」
他推開書房的門,走了進去。
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極輕的咔嗒一聲。
吳媚站在客廳中央,落地鐘敲響了整點的報時,窗外的城市燈火在夜色中安靜地閃爍著,和任何一個普通的夜晚沒有任何區別。
但甚麼都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