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追憶
陳雲記得很清楚,前世直到高三畢業,他和王琪說過的話一共不超過五句——當然,和眾人一起實施霸凌時,辱罵對方的話不算。
能記住王琪的名字,也僅僅是因為王琪在女生里有「特色」,又一直被其他男生嘲笑。
現實就是這麼殘酷,被霸凌者反而容易被記住,而像前世陳雲這種各方面都普普通通的學生,才是真正的「透明人」。
「看,你的名字我可是記得很清楚,王琪同學。」陳雲冷漠地掉頭。
這是某種偷換概念,因為王琪本身的「特殊性」,陳雲記得她才是正常的,但陳雲卻故意說出這樣歧義的話,不僅避免了正面回答「為甚麼幫她」的問題;還會讓王琪在潛移默化中產生自己理虧、虧欠對方的念頭。
「回去吧。」他背對著她,單手插兜,抬起另一隻手擺了擺。
「陳雲……陳雲……」
在他走後,女孩羞澀地撩起額前的發梢,把「陳雲」二字反復默念了好幾遍。
不久後,一身汗臭的陳雲回到宿舍,把換洗的衣服塞回行李包。
多管閒事終究要付出代價,看今天這個情形,只能先進廁所用毛巾沾水擦淨身子,等明天人多的時候再去澡堂洗了。
一夜無話。
週一清晨,起床洗漱,披上校服外套,排隊進食堂用早餐,然後匯合人流進入教學樓。
早讀的預備鈴聲響起,所有學生在教室里各就各位,捧著書本搖頭晃腦,或朗誦或默讀。
陳雲寢室一行四人幾乎同時走進教室,其他三人都很自然地走到座位上,只有陳雲在講台上東張西望,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位置。
沒辦法,十六年前的記憶在腦海中太零散了,他一直試圖把這些記憶碎片拼湊起來,但只用一兩天時間還遠遠不夠。
班主任老李背著雙手走進前門,室內的讀書聲立刻激昂了幾分,徬彿到了餵食時間,奮力嘎嘎叫試圖吸引主人注意的家鴨一樣,唯有陳雲撐著腦袋無精打採、濫竽充數。
前世吃夠了讀書的苦,這一世他只想賺錢享受,甚麼讀書、考試、勞動、朝九晚五、九九六之類的「福報」,全都滾一邊去!
同桌的王婧端著英語課本,一本正經地誦讀。
少女腦後扎著兩串麻花辮,讀書時辮子一晃一晃的,配上那張天真爛漫的蘿莉臉,徬彿一隻真人型號的洋娃娃。
這個時期薛超還沒來班上,要等到高二分科,兩人才會正式開始談戀愛。
話說回來,時隔多年再看到王婧真人,陳雲總感覺哪裡怪怪的,穿越前一晚,薛超哽咽的控訴聲猶在耳畔,還有最後那一聲高空墜物的悶響……
神遊天外間,班主任老李的教鞭已經抽到了面前的木桌上……
條件反射似的,陳雲立即挺直胸膛,嘴巴有規律地一張一合,貌似在認真默讀,實際上念了甚麼他自己都不知道。
等老李走遠了,他又去瞅講台上領讀的班長宋穎。
比起洋娃娃一樣的王婧,宋穎完全是另一種風格:極致的身腿比例、絕佳的五官搭配、千嬌百媚的桃花眼、初具規模的裊娜曲線,簡直像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唯一的缺陷是未經雕琢的青澀,但這種不懂人事的青澀在大部分男人眼中反而是優點。
總之,很完美,一如張愛玲口中的白月光,清雅冷艷,讓人如痴如醉;欲要沾染,卻又不忍心褻瀆這份高貴。
曾經,陳雲也是這般想的,宋穎的爺爺奶奶就住在他老家馬路對面,所以兩人初中就認識,稱得上青梅竹馬,時間長了總會有幾絲情愫,但「告白」這一選項從未出現在他腦海裡。
因為他自卑,因為他是班上的「小透明」,而宋穎則是全校公認的「女神」!
他只能默默守護在「白月光」周圍,偶爾用孩子氣的行為激怒她——像極了小學生故意拉扯心儀女孩的頭髮。
和宋穎鬥嘴,弄壞她的學具,在她上台發言時故意挑刺……每當惡作劇成功,女神被他氣得雙頰通紅時,他都會升起一種變態般的快感,在這種隱蔽又卑微的心理作用下,就連女神氣急敗壞的痛罵都會化作對他的獎勵。
這種樂此不疲的遊戲一直持續到畢業前的最後一刻。
在那之後,他失去了女神的消息,只知道宋穎最後考取了首都某所一流著名大學,和考上三流本科的他相比,前途無可限量。
再後來,聽說曾經的「白月光」被首都某豪門的大少看上,成了大少的私人收藏品之一。
大少帶「白月光」去了國外,基本與國內斷了聯繫,只是偶爾在朋友圈發幾張在滿世界旅遊的照片。
她的全家人也都搬去了首都,過上了錦衣玉食的奢華生活。
直到陳雲重生以前,也沒聽說她和大少正式結婚的消息,只知道大少為她在新西蘭的島嶼上買了近千平米的豪宅,還有一片遼闊的私人馬場。
她經常會拍一些騎馬的照片,還有在小島上慢節奏生活的視頻,在這些照片和視頻中,她變得更加成熟性感、熱情奔放,徬彿在庭院中綻放的牡丹,時刻散髮著馥郁的磬香。
但她偶爾也會發一些憂鬱的詩文,在字裡行間透露出寂寞的情思。
她說自己就像籠中的金絲雀,日復一日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還說想多和外界接觸、多交幾個朋友、多沾染一些人情世故……
有時候陳雲會想,她看上去衣食無憂、歲月靜好,實際上就像一匹戴著嚼頭、拴著繮繩的馬匹,被某位獵人豢養在私人的馬場中,往後一生都將在固定的圈子里度過。
偶爾,在忙碌的生活中,耳畔會突然響起一道乾淨而靈動的嗓音。
「陳雲,你以前為甚麼不追我?」
那是宋穎在畢業前一晚,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回憶至此,陳雲不覺悵然,隨口吟了句李商隱的詩。
「噗嗤!」熟料一旁的王婧突然嗤笑一聲,「陳雲,你沒事裝甚麼深情啊?還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看起來好逗哦。」
「要你管。」情思被突然打斷,陳雲不爽地翻了個白眼,「我念詩礙著你了?背你的英語去。」
「咦——」王婧被懟得一愣,這還是二人同桌以來,陳雲第一次懟她。
「陳雲,你是不是生病了?」被一向老好人的陳雲懟了,她反倒來了興趣,瞪大一對無辜的小鹿眼,仔細觀察陳雲的表情。
「你才有病。」陳雲本不打算理她,眼角的余光瞥見老李從過道後方走來,眼珠一轉,壓低聲音道,「實話告訴你,我沒生病,只是知曉了一件秘密,關於齊昊學長的……」
他口中的「齊昊學長」是高二年級的校草,也是前世傳聞中,王婧背著薛超出軌的幾名學長之一。
「齊昊學長?」果然一提到「齊昊」,王婧的眼睛瞬間變亮了,「甚麼秘密?你快說,不要吊人家胃口。」
呵,原來王婧這個時候就開始關注一眾高年級學長了,可憐的超哥,前世不知道戴了多少頂綠帽。
陳雲在心底默默為死黨哀悼——兄弟,看哥今天替你報一箭之仇!
斜眼看到身後老李的腳步越來越近,陳雲在桌下朝王婧勾了勾手指,示意她湊過來:「事關重大,你再靠近一點。」
王婧丟下手中的英語課本,把耳朵湊向陳雲。
從後方的角度看,陳雲端端正正坐著,同桌王婧鬼鬼祟祟緊挨過來,很明顯是後者在搞小動作。
「啪!」老李的教鞭果不其然落在王婧身前的課桌上,「王婧同學,要說話去前面說,不要影響其他同學早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