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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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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燈下驗箱

馬保郭 · 幽蘭醉月錄 · 本章第 1 / 2 頁

夜裡起了風。

幽蘭閣後窗沒關嚴,兩扇雕花木窗被吹得吱呀作響,紗帳也跟著來回拂動。蘇月痕在燈下縫那兩副新系帶,縫了半截,忽然聽見外間有甚麼動靜,像是甚麼東西在梁上輕輕拖了一下。

她手上針線不停,頭也沒抬:「幾更了還不睡,在閣樓上做甚麼?」

那邊靜了一靜,才傳來蕭鈺的聲音,悶悶的:「找樣東西。」接著又是木頭摩擦的聲響。蘇月痕這才放下針,披了件外衫走到廊下,仰頭一望,閣樓的板門開著,透著微光,少年半截身子探在梁上,正用一根鐵絲捅那只樟木箱子的鎖。

「你做甚麼!」蘇月痕聲音都變了調。

蕭鈺從梁上跳下來,鞋底落在樓板上咚的一聲。他把鐵絲收了,探出半個腦袋,一臉理直氣壯:「娘親別上來,我弄開它就下去。」

「你給我下來。」

「下來可以,」蕭鈺扒著樓板邊沿,居高臨下看著她,「娘親上來把箱子打開,我這就下來。」

蘇月痕仰面與他僵持了一會兒,終於敗下陣來,嘆了口氣。她回屋取了盞燈,提裙上樓,步子踩得極慢,到了梁下抬頭瞧他,臉色不大好看:「鎖了我幾十年的東西,你三更半夜撬它。」

「正因鎖了幾十年,才要撬。」蕭鈺讓開半個身位,把手裡的鐵絲遞給她,「娘親自己開,省得我落個撬鎖的名聲。」

蘇月痕接了鐵絲,蹲下來對著那把銅鎖捅了兩下,鎖芯發出細微的咔噠聲,卻沒開。她蹙了蹙眉,換了換角度,這回聽得「嗒」一聲輕響,鎖開了。她把鎖頭摘下來,托在手心掂了掂,神情有一瞬說起不上來的複雜,隨即便把箱蓋掀了。

樟木的氣味騰地湧出來,混著一絲極淡的蘭花香——那味道同她身上常熏的蘭香並不全然相同,更冷一些,像開在深谷里、被雪水泡過的那種蘭花。箱里上邊壓著幾匹舊料子,料子底下是幾本賬冊、一隻錦緞小囊,再往下,才是一卷用油布裹了好幾層的物事。

蕭鈺蹲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卷東西。蘇月痕把油布一層層揭開,最裡頭是兩捲紙,紙質泛黃,邊角有些發脆,展開來是密密麻麻的小楷,畫的圖比字還多,山形水勢用墨筆勾出,旁邊注著蠅頭小字,看著像是某種輿圖。

「這是甚麼?」蕭鈺伸手去夠。

蘇月痕沒有攔,由著他拿了一卷去看。她展開另一卷,湊近燈前,眉頭漸漸皺起來。

兩卷圖紙合在一處,才見全貌。一處山脈,山中標著幾處礦脈走向;沿山脈往東南,畫著一處莊子,莊子底下用朱筆畫了個圈,旁邊注著「靈脈匯處,藏金砂」。朱筆圈旁又有一行小字,字跡與正文不同,倒是同她平日記賬的筆跡有幾分相似:「此脈三百年一現,採盡則枯,枯則地陷。慎之。」

蕭鈺看不懂那些山形水勢的門道,但他認得「金砂」兩個字,也認得那個朱圈。他抬頭看蘇月痕,她捏著圖紙的手指有些發白,燈影里的臉說不上是驚是怕,只是很靜,靜得不大對勁。

「娘親認得這個?」

蘇月痕把圖紙捲起來,用油布重新裹好,動作不急不緩,裹完了才道:「這是你外祖留下的東西。當年他替人看礦,看完了把圖收著,誰知那家人後來出了事,這圖就成了燙手的山芋。」她把卷好的油布包往箱里一擱,「我搬來此處,本想著遠避是非,一晃十幾年,倒把這事給忘了。」

「忘了還鎖得那麼嚴實?」蕭鈺不信。

蘇月痕橫了他一眼:「鎖著是怕你翻出來當畫看。」說著把箱蓋合上,重新上了鎖,「行了,看過就忘了吧。這圖上的莊子早沒了,礦脈也枯了,留著不過是個念想。」

蕭鈺把手裡那卷遞還給她,嘴上應了聲「知道了」,心裡頭卻把方才看到的那幾個字全記下了。朱圈,莊子的方位,還有「金砂」二字。

他前腳跟著蘇月痕下閣樓,後腳就想:若真是廢圖,值得那殺鵝的蹲在巷口守一個月麼?

第二日一早他就出了門,說是去書鋪還書,其實拐了個彎,直奔城南的書坊。書坊後頭有半間屋子,堆著些沒人要的舊檔,甚麼地契抄本、官府舊文、坊間雜錄,亂七八糟地摞著,平日里無人過問。蕭鈺給看鋪子的老頭塞了二十文錢,說想找些本朝初年的雜記看看,老頭數了錢,往里一指,就不管他了。

他在那堆舊紙里翻了一上午,翻了滿手灰。翻到將近晌午時,一冊缺了封皮的舊縣誌叫他抽了出來,裡頭的契紙抄本上,記著城東三十裡外的青峰山一帶,前朝時確有銀礦開採,礦盡之後地陷為谷,莊捨盡毀。後頭還有一行小字批注:「礦脈雖竭,其旁靈氣蘊結,元貞年間,有蘇姓方士於此結廬,後不知所蹤。」

蘇姓。方士。

蕭鈺把那頁紙對著日頭看了看,心裡頭那根線兩頭一拉,差不多接上了。外祖替人看礦,看的就是青峰山這一處,礦竭地陷之後,那莊子沒了,圖卻留著。若外祖是個「方士」,這圖上的朱圈就未必只是指礦脈,更可能是指他當年在廢礦旁邊結廬的地方。

他合上那冊舊志,出了書坊,日頭正毒。街上的人都往樹蔭底下躲,他卻站在日頭裡,把方才記下的那幾行字又默背了一遍,才慢慢往家走。

心裡頭有了主意,步子便輕快了些,一路走一路盤算:那伙人既以為東西在宅子里,遲早會來翻,與其等著,不如先看看他們到底甚麼來路。青峰山三十里路,來回兩日足夠,先探一探那地方。

回到幽蘭閣時已過晌午,蘇月痕在灶間熱飯,見他回來,問他怎麼去了這半日。他說書鋪的舊書堆里翻著有意思,聊了兩句混過去,坐下來吃飯。吃著吃著,冷不丁道:「娘親,過兩日我想去城外走走,散散心。」

蘇月痕把湯碗擱在他面前:「怎麼忽然想起出城?」

「悶得慌。」蕭鈺扒了口飯,「就兩日,來回一趟。」

蘇月痕想了想,也不疑有他,只道:「去吧,帶足盤纏,別走遠。」

他應了,低頭扒飯,心裡那頭一件事了了,另一件事便浮上來。

午後日頭偏西,天熱得人犯懶。蘇月痕坐在窗下歇晌,蕭鈺端了碗涼茶進來,在她旁邊坐下。她眯著眼養神,肩頭半披著件薄衫,裡頭只穿了件素色抹胸,頭髮松松輓著,露出一片白淨的頸子,頸根處那點昨夜留下的緋痕已經淡了,只余淺淺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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