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螢火星辰
墨跡未乾的信紙,靜靜放置在書桌上。
王導躺在椅子上,睡得很踏實。
他做了一個夢,夢到了自己的出生,夢到了年少輕狂,夢到了艱苦南渡,夢到權傾朝野。
夢到了晚年時候,看到一個個年輕人的崛起。
最終,時光輪轉,畫面變幻,終於又回到二十一年前的那一個早晨。
「生了生了,是個姑娘。」
「好姑娘,生下來竟不哭不鬧的,直接就睜眼了。」
「郎君,取個甚麼名字好呢。」
王導看著襁褓中的女嬰,激動得合不上嘴,正愣神間,女嬰卻恰好跟他對視了一眼,咯一聲笑了起來。
王導身體都顫了一下,喃喃道:「徽,王徽。」
曹淑皺眉道:「單字?不可,哪有姑娘家取單字名的。」
「就是單字,就叫王徽!」
說完話,王導輕輕摸了摸女嬰的臉,道:「好女兒,喜歡這個名字嗎?喜歡就笑一笑。」
女嬰頓時笑了起來。
王導欣慰萬分,也不禁笑了起來。
「老頭子?老頭子?」
曹淑看著躺在椅子上的王導,臉上是溫和欣慰的笑意,忍不住低聲道:「別睡了,該吃飯了。」
她並沒有得到回應,她永遠也得不到回應了。
這個天下第一世家的家主,在蒼老和回憶中,默默離開了。
沒有轟轟烈烈,沒有塵世紛爭,只有親情,只有安詳。
……
唐禹是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成都的,他不知道王導逝世了,但聽到大晉滅亡的消息後,心中便有了預感。
所以他顧不上所謂的和談,顧不上那麼多的現實事物,讓所有人都等著吧,反正已經打不起來了。
他是深夜到達成都的,王徽非常驚喜,跑過來扒拉著他,眯著眼笑道:「真是沒想到,我以為你起碼要下半年才會回來,這才五月下旬呢。」
唐禹看了看四周,讓所有人都去休息,然後才陪著王妹妹進了屋。
他看到了整潔的床鋪,心頓時沈了下來。
王徽則是笑道:「餓不餓呀,要不先吃點東西?」
唐禹看向她,抱住了她,沒有言語。
王徽身體一顫,臉上的笑容逐漸僵硬,軟趴趴地靠在了他的懷裡,聲音也哽咽了起來:「你、你都知道了…」
唐禹道:「猜的,但這麼晚你的床還是整潔的,你沒睡覺,我就知道你收到消息了。」
王徽呢喃道:「嗯…下午收到的,父親走得很安詳,是笑著離開的。」
說到最後,她再也抑制不住情緒,大顆大顆的眼淚流了出來。
她哭泣著,壓抑著自己的聲音,緊緊抱住唐禹,顫聲道:「我…我…我沒有父親了…嗚嗚…」
唐禹只是抱著她,輕輕撫摸著她的背。
此時此刻,言語無法安慰,只能陪伴。
王徽倒在他懷裡,呢喃道:「雖然…雖然去年見面的時候,我就猜到會有這麼一天,但…當這一天真正來了,我卻還是忍不住難過。」
「都說生老病死,是人之常事,只要走得順暢,不受罪,就是喜喪。」
「可…可怎麼能不難過啊,我不到十八歲就離開了父親,如今二十一了,只見了他一面…」
「好好的一家人,卻無法相聚,連送他最後一程都做不到…」
「他把最好的愛都給了我,我卻沒有盡到自己的孝心…」
她喃喃自語著,發洩著心中的情緒,像是要把深藏已久的想法都吐出來。
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來,輕輕道:「郎君,我想去爬山,我想看螢火。」
「走!我們現在就去!」
唐禹將她背在背上,大步走了出去。
走出了皇宮,騎著馬,將她護在懷裡,迅速朝北而去。
夏日的夜,月光把大地照亮,四處都是朦朧的光輝。
馬兒的影子在奔跑,他們來到了山腳下,開始往上爬。
「我要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