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揭幕
雪化的時候更加寒冷,慘白的陽光照在身上,也沒有任何溫度。
但司馬紹不在乎,他只是靜靜坐在庭院中,慢慢飲著熱茶。
片刻之後,庾亮和王導陸續都到了,兩人行禮之後,也落了座。
司馬紹看了一眼明媚的太陽,嘆息道:「這一場持續了兩個月的大雪終於過去了,但我們晉國也已經千瘡百孔了,形勢之危急,更甚從前。」
「丞相,你是學貫古今之人,也算是朕半個老師,你說…為甚麼我們會走到如今這一步?」
王導拉了拉衣領,緩緩道:「陛下,自古以來,任何朝代、任何朝廷面對這樣的災難,都幾乎束手無策。」
「陛下已經竭盡所能保護蒼生,甚至下了罪己詔,不該再為災難而煩憂了。」
司馬紹卻是搖了搖頭,道:「朕也讀史,文景之治時,天下亦有大災,但朝廷調度、地方賑災頗有成效,百姓損失不大。」
「而我大晉,別說賑災了,就連官員俸祿、軍隊供養的糧食都快湊不齊了。」
「丞相為國之股肱、大晉柱梁,得說幾句真心話啊。」
沒有風,沒有再下雪,太陽照耀,可以清楚看到對方臉上最細微的表情。
王導的表情很自然,也帶著一絲唏噓。
他拱了拱手,道:「那老臣就直言了。」
「我大晉面對災難,無力賑災,只能眼睜睜看著百姓遭殃,主要有三個原因。」
「其一,常年戰亂,秩序不平,農耕經濟遭到了巨大破壞,生產下降,整個國家都沒有糧食,百姓拿甚麼扛災?朝廷拿甚麼賑災?」
「其二,世家大族權柄過重,朝廷無法制約,以至於在政策、稅收、土地等各方面無法推進,不能適應時代的需求。」
「其三,也是核心原因,朝廷太弱了。正因朝廷太弱,故而常年戰亂,故而秩序不平,故而無法制約世家,導致一系列棘手的後果。」
司馬紹微微眯眼,淡笑道:「丞相的王家,乃是世家之首。」
王導道:「身為丞相,為君分憂,身為官員,理應誠實。王家確實是世家之首,但微臣的立場,不是家主,而是丞相,故而在陛下面前要說實話、要擺正位置。」
「我大晉想要發展,想要往前邁步,就一定要改革,一定要進取,然而有世家在,陛下就很難大刀闊斧改革。」
「這不是一個王家可以改變的,王家是世家之首,卻不是世家之主啊。」
「正如此次大災,我們王家號召各大世家賑災,但…誰聽了嗎?他們都有自己的算盤。」
司馬紹點頭道:「丞相所言屬實,令朕欣慰。」
「所謂知恥而後勇,朕身為君王,有意進取,若要拿世家開刀,丞相待如何?」
王導面色鄭重,嚴肅道:「世家之榮耀、尊貴和權柄,事實上皆來自於朝廷。若族中無人在朝中做官,又算得上甚麼世家大族?」
「若臣不是丞相,家中也無其他官員,王家又算得上甚麼世家之首?」
「臣的意思是,陛下莫要把世家當做敵人,而要當做不聽話的孩子。」
「面對自己的孩子,陛下要打要罰要糾正要教育,都是應該的,但不能殺孩子啊。」
「而微臣的王家,作為這群孩子的長兄,當然應該成熟一點,當然應該更聽陛下這個父親的話,幫忙管教這些弟弟。」
司馬紹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是有心想要做點事的,把王導找來也想試試對方的口風,然而對方還是太聰明瞭,說的話太巧妙了,根本無法去尋找其中的破綻。
關鍵在於,這些話如此巧妙、真誠和動人,卻又未必是對方的真實態度,到了關鍵時候,還不是為了利益而反水。
可是有些事,事在人為啊。
司馬紹笑道:「丞相所言極是,朕欲加強集權,就拿蘇峻開刀。」
「此人繼承流民軍之後,分明營中有郗鑒留下來的一年軍糧,卻一直問朝廷要糧,朝廷困難,稍有拖延,此人便不斷催促,信函之中甚至有威脅之意,絲毫不把朝廷放在眼裡,分明是狼子野心。」
「擁兵將近兩萬,佔據壽春,多次乾預戴淵收稅,甚至想要搶奪稅糧充當軍糧。」
「這種人,理應首當其衝收拾他。」
「丞相,你說如果朕以鎮壓亂民為由,命蘇峻調兵八千入嶄新編制,他會同意嗎?」
王導思索片刻,緩緩搖頭道:「蘇峻是桀驁之人,野心之輩,不可能接受以這種方式削藩。」
司馬紹道:「如果他反,朝廷有能力應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