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醒悟
祝月曦獨自站在院門口,背脊挺得筆直,可那雙總是凌厲的眼睛此刻卻空落落的,像是剛經歷了一場無聲的風暴。
她沒有哭,眼眶卻微微泛紅,整個人從內到外都透著一股被往事生生剝去一層皮的疲憊與蒼涼。
唐禹見她情緒不是很高,也不敢表現得太高興,只是低聲問道:「事情辦成了?」
祝月曦站在原地,沈默了片刻,才小聲道:「我做了我該做的一切。」
唐禹道:「她答應了幫我?」
祝月曦道:「她本就打算幫你,與我無關。」
她微微一頓,又道:「我本就打算見她,與你無關。」
唐禹明白了,她們之間一定是發生了甚麼事,因此他確定師父要幫忙之後,便不再問細節。
他只是鄭重道:「師叔,辛苦了。」
祝月曦道:「我要走了。」
唐禹不敢輓留,他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平靜,平靜中帶著決絕。
「我們的約定就是,保護你到會晤結束,我做到了,不算對不起你的血。」
「我該回廣陵了,那裡有我的事業,有我的聖心宮,有我擔心的徒弟。」
她的語氣帶著感慨:「如今的聖心宮,有名無實,已經爛掉了。」
「這麼多年,我也該管管了。」
說完話,她便再不猶豫,轉身離開。
天已經蒙蒙亮了,她迎來的她的黎明,但卻又停了下來。
她看向唐禹,試著問道:「能不能送送我?哪怕只是送出城。」
「當然可以。」
唐禹看出了她有話要說,她的心緒似乎極為複雜,充滿了愁緒。
兩人並肩,緩步走出了院子。
剛破曉的天,清冷,朦朧,萬籟俱寂。
街道老舊殘破,四處都有刀劍的創傷,烈火焚過的黑色污穢,皸裂的路,起伏的坑窪,一切都在朦朧中愈發顯眼。
這一刻,長安城讓人覺得空寂孤獨。
祝月曦沒有說話,只是朝前走著。
唐禹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陪著她。
過了片刻,街道熱鬧起來了,原來他們剛剛所經過的殘破地域,竟然是貴族階級才能到達的居所。
而眼前所看到的頹坯,才是百姓生活的地方。
瘦小的百姓拉著馬車,赤裸的上身被太陽曬得漆黑,沾滿了污穢,繩索深深勒進他的肩膀,像是他與生俱來的枷鎖。
奇特的臭味傳來,四周眾人紛紛避讓,這顯然是拉的夜香。
街道的另一側,有人聚集,因為有好貨——剛滿十三歲的姑娘,生得少見的俊俏。
她的脖子上掛著繩索,繩索吊著木牌,木牌上寫著「一百四十個銅錢」。
她娘在旁邊站著,左手抱著不到一歲的男嬰,右手啃著黑乎乎的、不可名狀的食物。
唐禹僅看了一眼,婦人便喊道:「貴人要賣丫鬟嗎,她勤快得很,甚麼都肯做,還沒男人碰過她。」
旁邊打盹的中年漢子也抬起來頭,睡眼惺忪。
再往前,有顫抖的手遞出了兩袋稻穀,接過了一塊布。
鐵匠在沿街的鋪子里敲打著鐵器,火焰熊熊,火花四濺。
兩個熊孩子在打架,為了搶地上的半個粟餅。
大笑聲從遠方傳來,一隊士兵宛如蝗蟲過境,嚇得百姓們四處逃,一個個摔倒,模樣滑稽。
風吹過,腥味滔天,正值壯年的一排排漢子跪著,被砍掉了腦袋。
人們說他們是叛徒,是敵軍,是探子,是無數可以剝奪他們生命的標籤。
祝月曦走出了城,深深吸了口氣,抬頭看去,東方紅霞漫溢,山脈像是被鑲上了一層金邊,壯美的輪廓被勾勒而出,美輪美奐,氣勢磅礡。
她大口吮吸著早晨的空氣,往四周看去,荒野光禿禿一片,塵埃籠罩著大地,到處都是渾濁的煙。
「就送到這裡吧。」
她的語氣很平靜,那種平靜不像是以前的冷漠高傲,也不像是灰心到極致的沮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