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剖心
於是唐禹便跟著,緩步走在她的身後。
很快,喜兒累了,就找到了一個高處,坐在了一塊石頭上。
這裡可以透過樹林,看到蜿蜒的官道,看到遠處的農田和山丘,看到大地壯美的輪廓。
風吹葉落,枯枝搖曳。
她靜靜坐在那裡,像是一尊雕像,孤寂又無助。
唐禹走了過去,坐在了她的身旁,和她一起看著遠方的風景。
他緩緩道:「我不知道我是南方人,還是北方人。」
喜兒沒有看他,只是拿起一片樹葉,隨意把玩著。
唐禹道:「我的父親應該是北方人,當初打仗了,他就往南邊跑,受了很多苦,最終站穩了腳跟,後來有了我。」
「我出生在建康,但父親是北方人,所以我就成了不南不北的人。」
喜兒看了他一眼,隨即又玩自己的樹葉了。
唐禹繼續道:「生長在賭場這種龍蛇混雜的地方,養成了一身的臭脾氣,讀書少,學了一點粗淺的拳腳功夫也沒用,整天就知道打架鬥毆,欺壓良善。」
「稍微大點兒了,被父親強迫讀了點書,也算能識字寫字了。」
「渾渾噩噩的,後來被殺手盯上,差點丟了命,昏迷了好些天,一下子就開悟了似的。」
說到這裡,唐禹也不禁有些感慨,嘆息道:「像是想起了很多往事,像是換了個人,心中多了很多道理。」
「那幾天,我宛如新生。」
「然後,我就遇到你了。」
喜兒的手停了一下,也不玩樹葉了。
唐禹道:「你真的嚇到我了,匕首抵在我脖子上,割出了血痕,我只能豁出去騙你,哄你,制止你。」
「但當時除了懼怕,還有心顫,因為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這麼漂亮的姑娘。」
喜兒冷笑不語。
唐禹則是繼續道:「我去了謝家,游弋在你們的逼迫和爭鬥之中,在命運的縫隙里艱難求生,被利用、被脅迫、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無可奈何,迷茫無助。」
他看向她,鄭重道:「但並不是真的無助,因為你一直陪著我,幫了我很多。」
喜兒並不看他,反而把頭轉到一邊。
唐禹道:「你幫我解決了外邊的仇家,幫我出謀劃策,幫我易筋伐髓,傳我武藝。」
「我差點害了你,你卻想帶我走,助我解脫。」
喜兒冷聲道:「可惜有的人就是喜歡犯賤,捨不得建康的繁華。」
唐禹道:「我是真心想跟你走的,因為我們很相似。」
「你沒有朋友,只有師父。我也沒有朋友,只有父親。」
「我們本就是同樣的人。」
這句話讓喜兒心中一顫,低下了頭,臉上的譏諷也不見了。
唐禹道:「我看到了灶孔山下的百姓,窮苦且猙獰。看到了那一場祭祀騙局,荒誕又無知。」
「我看到了屠殺與剝削…看到了很多東西…」
「你說你是孤兒,你的父母和弟弟都死於戰爭…」
「這世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我想做點甚麼,真的,我想做點甚麼。」
他看著喜兒,鄭重道:「我並不清醒,我不是突然一瞬間就明白了一切,甚麼歷史任務,甚麼人間聖賢,甚麼改天換地…其實我他媽都沒甚麼概念。」
「腦子里的知識,內心中的良知,告訴我,啊,我應該去怎麼怎麼樣…」
「說來簡單啊,但真正面對的時候,誰不迷茫?誰不猶豫?誰一開始就道心如鐵?」
「當時我選擇留下,是因為我想做點甚麼,哪怕不知道具體是甚麼,但待在建康,留在謝家,我會慢慢學會,慢慢明白,慢慢找到自己。」
「是,留下來很危險,跟著你走很安全。」
「理智來說,我該跟你走的。」
「可是我偏偏就是想做點甚麼…」
「於是我們分道揚鑣了,這是我第一次棄你而去。」
喜兒低著頭,咬牙道:「也是唯一一次,因為這次,是我棄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