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歲寒而知松柏青
月華如水,初冬的山巔寒風吹拂。
隱約中可以看到遠處山巒起伏的輪廓,朦朧中可以窺見四周林木凋敝的枯黃。
唐禹看著這一切,忍不住感嘆道:「多麼壯美的河山啊,可惜被異族鐵騎踐踏,九州錦繡,不聞歡歌笑語,只聽得見淒厲的慘叫與絕望的痛哭。」
冉閔並不回答,只是隨著他的目光,眺望著遠方,掃視著四周。
唐禹道:「你想要聽我說甚麼?」
冉閔看向他,沈聲道:「我既然敢來,我就甚麼都敢聽,甚麼都想聽。」
「但你想說甚麼,你自己決定。」
唐禹笑了笑,道:「你讀書嗎?」
冉閔道:「不喜歡,但也讀,讀書讀史,可知天下。」
唐禹道:「我從小就不讀書。」
他的語氣很平緩,娓娓道來:「我的父親是個孤兒,出身貧賤,為了躲避戰亂來到南方,遭受到了無法想象的侵害。」
「雖然他後面慢慢發跡,成親生子,但已經被傷痛的陰影籠罩,再也走不出去,最終落得個淒慘自殺的下場。」
「他不懂那麼多道理,他心中只有苦難積累而獲得的一些機靈與狡黠。」
「他從不要求我讀書。」
冉閔沒有打斷,他很有耐心,仔仔細細聽著,微微點頭表示回應。
唐禹繼續道:「我生長在市井之中,生活在龍蛇混雜的賭場,養成了一身的惡習,像是一條脾氣暴躁的蠢狗,隨時擺出齜牙咧嘴的模樣,猙獰又無知。」
「但這樣的環境,也給我帶來了很多外邊不能傳的消息。」
「我總聽到北方在打仗,總聽到漢人在被殺,被氐族人殺,被羯族人殺,被羌人、匈奴、鮮卑…甚至叫不出名字的部落的人…殺。」
「當然,除了被屠戮,還有姦污、馴化,甚至吃肉。」
唐禹笑了起來,輕輕道:「應該的,我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好像一切本該如此,好像他媽的天經地義一般。」
「漢人嘛,就是這樣的。漢族嘛,向來如此的。」
冉閔微微眯起了眼,嘴角咧了咧,依舊沒有說話。
唐禹道:「可是後來我讀書了,我看到了歷史,我看到了曾經的一切。」
「神農種五穀,黃帝燒陶具,顓頊制曆法,帝嚳立節氣。」
「唐堯圖農耕,虞舜知孝悌,禹皇定九州,商湯開疆域。」
「而至後來,姜尚輔周,武王伐紂,齊桓以霸,景公以治。」
「歷史紛亂,天下分合,戰國七雄,大統歸秦。」
「後來,還有後來,數不清的英雄人物,宛如天上的星辰,明亮耀眼。」
說到這裡,唐禹看向冉閔,咬牙道:「而這一切,我要看書才知道。」
「我看書才知道,原來我們曾經那麼輝煌、那麼強大、那麼偉岸!」
「可…這世上千千萬萬的人,有幾個讀書啊?」
「他們還不是和我從前一樣,不知道漢族經歷過甚麼,創造過甚麼。」
「只認為該!我們該死!該被虐殺!該被奴役!」
「這就是問題。」
冉閔臉上的肌肉似乎在顫抖,他看向天空的明月,那月亮啊,像是刀,像是弓。
唐禹長長舒了口氣,嘆息道:「我們的祖先沒有經驗,沒有榜樣,但一路至今走了三千年,創造了無數的輝煌,締造了燦爛的文明。」
「如今的我們…我們遭遇的是甚麼?我們經歷的是甚麼?我們身上還看得見半點輝煌的痕跡、文明的餘燼嗎?」
「我們像狗!像畜生!像一群刀俎待割的行屍走肉!」
「你問我想說甚麼?我哪裡知道我想說甚麼!」
「我只不過也是一條狗!一條不缺衣食的狗罷了!」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都變得沙啞和哽咽。
他輕輕道:「我不想當狗了。」
「對,我不想當狗了,所以我來了譙郡。」
「對,我也不想我的同胞當狗了,所以我找你來。」
冉閔的聲音低沈而厚重:「找我來,讓我知道我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