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湛藍清澈的天空盡頭,規整有序的居民樓排列在視線邊際,街道從近處延伸向最遠端。
濕潤咸腥的海風穿越城市的上方,呼嘯而過。
海鷗和不知名的飛鳥立於大廈頂端,高空的強風催促著它鼓動翅膀,再一次飛離地面。
貨輪沈重的汽笛聲自南向北,一刻不留的在空中盤旋。
尋聲而望,極遠處深藍色的海岸線被林立的高樓阻隔,切割過後的藍色綢緞之上,漂浮著細小的白色灰塵。
那是即將出海的捕魚船。
甲板上的漁民,忙碌的清理著漁網上被不小心裹挾的海藻魚蝦。
盤坐在天台,極目遠眺。鐵絲護欄之外的景色讓我舒適。
「咔」
金屬門把手緩慢旋轉,高跟鞋踩在地面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嗯?」
刺鼻的酒精氣味闖入這片天地,一個女人的聲音。
「你是哪個班的學生?」
我手臂撐住膝蓋,微微用力,站起身來。轉過身,正想回答。
李紅英。
看清楚來人,我嚇了一跳。
李紅英臉色慘白,挑著好看優美的眉頭,神色煩躁。
鮮血般火紅的嘴唇叼著香煙,手指插在她酒紅色的波浪捲髮之中。
整個人看起來疲憊不堪,像是徹夜未眠。
周身慵懶的氣質莫名有種性感的意味。
「餵。」我的注視似乎讓她覺得不適,她語氣變得不耐煩。
「老師,我是二班的古思源。」
「你怎麼進來的。」她手指往門口指了指,似乎這裡一般情況下是進不來的。按她的意思平常天台的大門是上鎖的?
「門沒鎖。」
「嘖。」她像是想到了甚麼,砸砸嘴。「下次別來了。」接著擺出一副師道尊嚴的樣子。
「知道了。」
「去吧。」李紅英口袋里掏出打火機,絲毫沒有避諱我的意思,火苗迅速點燃煙絲。她深吸了一口,臉上浮現出一抹不健康的紅色。
我裝作一臉恭敬,推門離開。
與對方交錯而過時,她用余光掃視著我,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
回到教室時,午休剛好結束。
下午第一節課是物理。
比起其他課程,我聽的更為認真。
前世身為量子信息專業的高材生,我一向對於物理領域是很感興趣的。
儘管畢業之後找到的工作是個完完全全的文職。
之所以沒有選擇去科研所或是繼續深造,很大程度是因為助學貸款已經到了不得不還的地步。
於是自打工作之後我便在沒有接觸過與專業有關的事情,領著微薄的收入,花費了4年的時光還完貸款。
貸款清零那天,我其實有些後悔。倘若當時堅持一下或許現在我已經是成為一名光榮的人民教師了,總要比現在的工作體面。
人啊,總是走在一條路上,懷念另一條路。
我看著黑板上的物理學公式,心思飄的好遠。
…………
「你聽過熵增定律嗎?」物理課剛結束,前排的夢依晨問道。
「一個孤立系統中,物質總是從有序朝無序發展?」這是高中物理的熱力學第二定律,我不明白她突然問這個乾嘛。
「隨便問問」她垂著腦袋,手中依舊是那本小說。
「我怎麼覺得你這本書看了好久?」雖然小說封面被枯黃色羊皮紙包裹,我的直覺告訴我,是同一本書。
「我喜歡」她翻了一頁。
「叫甚麼名字?」我想知道書名。
「某人的日記」
「好奇怪的名字」
「那不是書名」
「嗯?」
「那是書的內容。」
我覺得她是在拿我尋開心,我說前門樓子她跟我提胯胯軸子,前言不搭後語的。乾脆不再開口,終止了話題。
夢依晨毫不在意,接著沈浸在小說的情節之中,好奇心驅使我瞥了一眼。
「1966年4月3日晴
我知道,我成功了。
再一次踏在故土,我的心臟跳得根本停不下來。周圍盡是戰爭過後的廢墟,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在這個亂世存活。至少我的理論是對的,我完成了破壁。只希望老天保佑,最後這一步別再出錯。」
還真是日記。
筆法、內容都是以日記體描寫,我以前讀過類似的小說,比如著名的狂人日記甚麼的,這並不稀奇。
可就內容而言,沒有任何吸引我的地方,感覺上除了些專有名詞,沒有特別的。
這有啥好看的?
「你不能看。」夢依晨發現了我的小動作,合上書。少見的語氣里帶著些嚴厲。
「?」我滿頭問號。
「你現在還不能看。」
估計她是想自己先讀完再借給我?我猜測到。
「好,那你看完了借我。」我倒要看看能有多吸引人。
夢依晨的淡黃色的瞳孔中,閃爍著光芒,某種質地細膩濃稠的褐色液體在瞳仁中流淌。
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她的目光穿越了時空,在高空注視著我的靈魂,我赤身裸體,在她的面前沒有秘密可言。
下一秒鐘。她的表情變回一如既往的冷漠,我卻莫名的覺得她此刻一定非常悲傷。
「你在哭嗎。」外人看來我這個問題絕對是愚蠢到家。眼淚都沒有,怎麼會哭呢?
「沒有。」她恢復了平靜。徬彿剛才給我的感受是一種錯覺。
沈默了許久後,夢依晨再度開口。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看完了,會借給你的。」說完,坐回座位
「好。」我認真的回答道,語氣鄭重,像是在確認甚麼要緊的事情。
至於做出這樣的反應的原因,自己也搞不明白。
…………
臨近家門口,我來到了家附近的天鵝湖前。
湖邊濕滑的草坪泥濘不堪,找到湖邊的石椅,躺了下來,閉上眼睛。
回想這一天發生的事情,沒甚麼特別的,只是夢依晨最後那一句話讓我念念不忘。思前想後還是不清不楚。
正當我苦惱之際,感覺自己頭頂暗了下來。我睜開眼睛,一位身材高挑的女人站在我身邊。
「放學不回家?」
李紅英臉色比中午看起來好多了,眉宇間少了許多戾氣。笑盈盈的看著我。
潔白無瑕的長腿移動到長椅的另一邊,拍了拍我的腳。
我讓出空間,看著她上半身黑色的小背心,下半身超短褲的搭配,怎麼看都不太像個老師。
李紅英從手包中掏出煙盒,抽出一根放在唇邊。
看著她手中的香煙,說實話我有點想來一根。
「來一根?」李紅英似笑非笑的看著我,將嘴裡的那根遞到我的眼前。
煙嘴過濾器上清晰的咬痕和淡紅色的唇印讓我懷疑她是不是在調戲我。
「為人師表,教唆學生抽煙?」
「也是。」她聳聳肩,不置可否。點燃,兩指夾住,深吸了一口。
「這麼晚了不回家,呆這兒乾嘛。」煙霧從鼻孔噴出,繚繞在我和他之間。
「你不是也在這裡閒逛。」
「我不一樣,我是成年人。」她雙手搭在椅背上,抬起頭向天上吐了一口煙,雙腿毫無形象可言的岔開,緩緩說道。
真像個中年大叔。
「有道理,那我回家了。」我潛意識里排斥這個女人,經驗告訴說這娘們兒不好惹。
「老師再見。」我假惺惺的說道。
「老師送送你吧。」她扔掉還剩下大半支的香煙,高跟鞋輕輕踩滅。
「有這個必要嗎?」
「當然有。我剛好順路。」
我覺得李紅英話里有話,具體是甚麼意思。我不知道。
當下沒有太好的理由拒絕她。
無奈同行。
…………
站在家門前,我無語的看著李紅英。
「我到家了。」
「哦。」她假裝沒有聽到我的弦外之音。「開門啊,等甚麼呢?」
我他媽也想問你,我都到家了你等甚麼呢?還想讓我請你進去坐坐不成。
事實上她真的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
我投降般的插入鑰匙,打開防盜門。沒等我進入,李紅英擅自跑進客廳,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
「沒人教你去其他人家裡做客要先換鞋嗎?」我沒好氣的拎著一雙棉質拖鞋,扔到她面前。家裡不常來客人,所以給她的是母親的備用拖鞋。
「哈哈,不好意思。」
她這沒誠意的道歉看得我來氣,但她顯然對於我的氣憤樂在其中。
慢悠悠的抬起她那雙白的發亮的長腿,手指在腳後跟一勾,輕巧的解開金色的鞋鏈。
手指挑起高跟鞋拎到我的眼前,耀武揚威的說「幫老師放一下。」
「你要呆到甚麼時候。」我接過那雙還帶有體溫的高跟鞋,腦海中想著這雙鞋給母親穿一定極好看。
「這麼著急趕老師啊。」她很喜歡用老師的身份來壓我。
「我媽一會兒回來了,我怎麼解釋。」
「老師來家訪不是很正常嗎?」
「保健老師來家訪?」我這輩子沒聽說過這種怪事。再說,就你這身打扮都快趕上大保健老師了。
「你媽又不知道。」她站起身,走到冰箱前,動作自然的打開冷藏。摸著下巴沈思片刻,拿出一盒牛奶。
他還真是不拿自己當客人啊。
李紅英坐回沙發,插入吸管喝了口牛奶,可能是喝的急了,她臉色一白。
「咳咳咳。」她扶住胸口,激烈的咳嗽。口中的牛奶噴射出老遠,地板上整的到處都是。
「…………」
「哈哈」平復下來的李紅英尷尬的看了我一眼,乾笑了幾聲。
「唉。」她絕對是我的克星,就不該讓她進來。
剛放下書包的我,只得跑去衛生間拿出拖把,清理現場。
萬幸只弄髒了地板,面積不算大,稍微費些時間,做完一切。
坐回沙發時,李紅英老實許多。看來她多少有些羞恥心。
「所以你準備甚麼時候回去。」我回到先前的話題,真的不知道她為甚麼一定到跟我回家,是有甚麼東西吸引她過來嗎?
「呵呵」她不說話,嘴巴含著吸管,時不時的吮吸著已經空了的飲料盒,不懷好意衝我笑。
「說起來,我聽說你父母離婚了?」
她放下空盒,嘴裡那頭的吸管被咬的扁平,齒痕清晰的在塑料上形成大大小小的凹陷,唇邊乳白色的液體混合著口水拉成銀絲,粘連著吸管不斷拉伸,直到某一瞬間崩斷。
「不覺得你的問題很不合時宜嗎?」我收回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