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回 玲瓏錦繡除夕夜宴,璀璨風流新歲寒消
眾人從未聽她唱過,此刻聽聞,當真是如仙樂玲咚,細辨歌詞之聲,多少纏綿自怨,還未咀嚼,紫鵑已是替她理了理桌上殘茶,卻聽黛玉頓一頓,道:「四九我說完了,鳳姐姐關照,也是……主子恩典……,年下里我們這園子倒也熱鬧,人來車往的,五九我們便說個‘車’吧……」說完便看元春,又笑道:「元春姐姐,最是博學廣識的,年下倒和我們一樂。何不說了這個?」
眾人都轟然叫好。
元春又羞又笑,低頭弄裙,又擺擺手,居然措辭道:「……嗯……園子里都是妃子、小主、小姐、姑娘的……我一個罪余的,哪裡說得……」眾人已知她意,倒是鳳姐親自來勸道:「元春妹妹,我才說了不許說不開心的事……至於未來是非禍福,都在主子心田呢。今兒我們且高樂……以妹妹的容姿,還怕主子不喜歡?便是你來說個令兒,歡喜喝一杯最好。」
元春只得點頭算是應是,用了一口,略一思索,款款吟道:
「‘風’‘仙車驀驀送香風’
‘花’‘花懸二車遍歷春’
‘雪’‘雪晴江上麥千車’
‘月’‘素車白馬月中游’底是個‘五’,我便說個‘五花驄馬七香車’」
那邊廂,惜春到底年幼,忍不住鼓掌道:「長姐姐到底是做過皇妃的……這詞句都是金玉聲調」才說,便覺得自己說突了口,忙轉頭掩飾了。
卻見元春似乎也未聽得,她卻到底自持身份,不肯唱,只低吟兩句道:
「五花馬,七香車,楊妃驅至馬嵬坡,生殺蠻荒六軍洶洶,六軍洶洶香魂奈何,香魂奈何……」
她雖未唱,但是緩緩吟來,已是追魂攝魄,眾人都聽得一痴,這「楊妃馬嵬坡」之喻甚是類她。
本以為她定是要哭了,哪知她婉轉一笑,倒好似沒事人般,指了指牆上的桃符,笑道:「我不喜難為人,到了六九,隨便是‘桃’字,還是‘符’字,都可以,不拘哪個說一個吧。」
寶釵暗思自己也該說個,便笑道:「我來勉強說一個吧。我也不愛難得,便說那常見的,就說‘桃’字吧」她也不思索,張口便吟:
「‘風’‘不覺小桃風力損’
‘花’‘行到桃溪花解笑’
‘雪’‘桃葉渡頭飄零雪’
‘月’‘三月露桃芳意早’
底是個‘六九’,我便說個‘六宮宣勸錫金桃’」
眾人聽她雖是詞句雅達,器宇平和,也知她有心藏拙,今夜不肯再展才。
卻聽她一笑又道:「我適才唱了一個,這會就免了,就便兒說‘七九’吧,我們又是桃啊,又是梅的,實在太風雅古怪了,這會子定要來個家常的……所謂柴米油鹽醬醋茶,年下誰不用?就請不拘哪個都成,說一個……」
眾人又是大笑,此番知道她是有心留給鳳姐,果然鳳姐也柔掌拍案,嬌笑道:「你們說的有趣,我便來說這個‘七九’,只是說錯了,我罰酒就是了,你們不准笑我。」
眾人都叫她只管說。
她想了會子,才笑道:「柴啊米啊都太便宜了不值錢……油還貴重些,我便說個油吧……這個‘風’麼,夜風緊緊……紅袖添燈油,可使得?」
眾人哈哈大笑,自然不肯難為她說那是「紅袖添香」的典故,卻也聽得別緻有趣,都叫她接著說,她也扶著腦袋想一想道:「‘花’麼……菜花朵朵……我都叫小廚房榨了香油。」
眾人又是大笑,李玟、李琦、惜春幾個少女都笑得打滾,卻聽鳳姐啐道:「你們就知道花兒朵兒的,卻不知那菜花榨油最是香甜呢。剛明兒初一,我送菜油香糯米糕來,你們幾個小丫頭都別嚷嚷著要吃。我再說個‘雪’,雪可不就難了,……嗯……有了……大雪紛飛……多抹點雞骨油……」
眾人才都大笑,連元春都不解,身邊抱琴俏俏說:「冬日里我們抹的油,是用雞骨香調的,那是藥材。鳳……鳳姐姐不懂,以為是雞骨熬的油……」元春自然也不說破,笑笑罷了。
卻聽鳳姐啐道:「你們別笑了,冬日里下雪,皮膚難免乾燥開裂,那雞骨香調的油抹了最是滋潤,你們這會子笑的歡,難道趕明兒不問平兒要?細皮嫩肉的要不保養,主子摸的怎麼快活?」
眾人道:「很是很是,你接著說最後一個」,鳳姐才道:「月……月麼……月例放晚了……小丫鬟腳底抹油……開溜……」
眾人又是哄笑,連連擺手,只說「如今園子里哪裡有開溜一說的……卻不是錯了。」
鳳姐冷笑道:「其實如今園子里也和昔年一樣,上上下下皆是要月錢開銷的……你們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只知道風花雪月,自然是不知道我的艱難了……七九,我也不會唱,給個底便是‘柴米油鹽醬醋茶,是七件凡俗要緊’‘金銀銅鐵瓷錫木,是七樣人間器皿’‘綾羅綢緞絲綿麻,是七般量體裁衣’‘喜怒哀樂悲恐驚,是七宗難免傷情’」
眾人聽到這裡,倒不由都愣了,但覺雖是村語,也是別有一番因緣滋味,不是大知識不能作出來的。
正個個沈思,平兒已是要捧了果子上來墊酒,卻聽鳳姐又笑道:「過了七九便到了八九,也該有些真正年下才用的事物了,便是春聯兒吧,誰來說?」
眾人一想,也該輪到迎春,果然迎春和邢岫煙低頭計較幾句,兩人勉強站起來,是迎春道:「我也說不太好這些,和岫煙妹妹合計了說一個,勉強奉承吧,」
「‘風’‘聯鑣壕上嘆風塵’
‘花’‘輦路曾聯花底轡’
‘雪’‘露乳聯珠瑩飛雪’
‘月’‘翩聯桂花墜秋月’」
卻是邢岫煙接著道:「底下是個‘八’,我便說個‘八月書空雁字聯’」
迎春素來老實,竟是忘了還要唱,只怯怯說道:「我們說不好風月滋味,只是大家高樂,不該忘懷主子,我們到底是女兒家侍奉主子,該說些閨閣物件,太太用心,替我們做了這許多年下衣裙,貼身兜衫,這九九將近消寒,大家便說個衣裙之類吧……」
眾人一想,個個說盡,惜春年幼,姑娘身份上,只還有個探春,有個尤二姐,有個襲人未曾開言。
襲人卻說不來這些,以如今光景,尤二姐如何敢僭越,便是探春起來,微微一萬福,苦笑道:「便是我來說個……結尾煞吧……衣衫兜裙,本是來衣字最簡單,只是既然二姐姐說了,不該忘了我們身份,我們是以女兒供主子淫樂,便說個裙子吧,切題些……」
「‘風’‘風吹裙帶下階遲’
‘花’‘榴花不似舞裙紅’
‘雪’‘素裙雪綃雲畔垂’
‘月’‘一似佳人裙上月’
底是個‘九九消寒’,我便說個冬去春來,有些生氣的,‘九霞裙幅五雲輿’」
眾人辨她詞句,實在是分外風流旖旎,此刻才想到,她也是可憐見得,一直侍奉可卿,也被可卿壓制,論容貌姿態也算是園子里一等一的美人兒,卻尚未侍奉弘晝,還是個冰潔處子,卻偏偏被可卿姦淫玩弄,口內一片嬌孌之聲。
卻聽她悠悠唱道:「九九消寒,九九消寒,桃花兒開,梅花兒散,梨花兒濃,杏花兒開,九九消得寒,可消得春寒?可消得夏寒?可消得秋寒?只消得冬寒……」眾人聽出她曲內徬徨憂傷,一片閨閣滋味,倒也切題,便也都喝彩……
一曲「九九群芳消寒令」到此刻算是圓滿。
那鳳姐又勸眾人進些湯羹,齡官又為眾人唱一曲《遊園》。
此刻,綴錦樓里當真是花嬌香軟,閨樂倫音,杯盞淋灕,芳幽汁濃……
說不盡那等富貴風流……
一時,再過三巡,眾人都微微有些醉意,又有小宮女、小太監搬出煙花爆竹來要除歲,也有膽子小的叫丫鬟奴兒捂著耳朵,也有體氣壯的偏偏去院子里觀瞧……
那爆竹裂晚空,煙花似錦繡,另有太監宮女看著燭火,只防備著走水,眾人不免歡笑一通。
三三兩兩要好的聚在一起說話,只那寶釵看著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四個圍著王夫人說笑,又見夜空里斑斕絢爛,忍不住嘆息一聲,摟著一旁已經有些瞌睡的寶琴一頭秀髮,自言自語道:「園中歲月不過如此,便是要忍辱承歡,也算是個平安歡愉,但願倒莫若這煙花,一時風流,卻終要化為雲煙」……
爆竹聲里,旁人不曾聽得,身旁湘雲倒聽到了,忍不住道:「寶姐姐怎麼說這種話?」
寶釵看看她,笑道:「我們都高樂……主子卻心緒不好,想想也不成體統,我隨口說說的。」
湘雲卻冷笑道:「姐姐這也是跟我搞鬼……有事還要瞞著我?」
寶釵因為兩人旖旎多時,也不忍瞞她,無奈一笑道:「我也是有些杞人憂天罷了。」
湘雲以為她擔心弘晝,紅了臉忍不住玩笑啐道:「主子不過是因為情妃的事不開心幾日罷了……姐姐真是好‘奴兒’,既然如此念著主子,明兒一早去‘瞧瞧’主子就是了。以主子的性子,姐姐的姿貌……翻過篇來就翻過來了。姐姐要覺著不夠……拉著林姐姐去……我瞧著林姐姐啊,嘻嘻,其實是主子如此善待她,動了心了……要不然,讓琴兒去,琴兒眼見快十四了吧……越發標緻了。」
寶釵忍不住啐道:「淨越發胡說了……你說到哪裡去了,我們這些人,不過是主子的玩物罷了。主子想玩,便玩一會兒解乏,鬧一鬧,也是小事,便是情妃,去了也就去了……哪裡有甚麼可擔憂的。」
她忍不住又看看元春,才輕聲道:「是門上宮女太監傳閒話,我才有些憂愁……」
湘雲不由一奇,以寶釵性子,門外閒話都是不聽不說不想不論的,既說到這兒,必是煩了心思的要緊「閒話」了,忍不住問道:「甚麼閒話?」
寶釵嘆道:「你以為主子僅是為了情妃的事情心緒不好?我聽太監們傳話說,說是朝廷里,有幾個御史,聯名重重下本,彈劾主子‘姦淫母妃、荒唐無恥、宗族敗類’之類詞都說出來了,也不知道元春姐姐知道不知道這信兒,若知道了,我怕她尋死的心都有呢……」
湘雲嚇了一跳,愣愣的看著寶釵,又瞧瞧元春那邊,竟然說不出話來,半晌才搖頭說:「外頭的事情,也只能由得主子自己去打點,主人雖……好玩兒,但是心裡卻是清明的,自能料理……我們在園子里幾個女兒家,也只是得過且過罷了。」
寶釵也一笑道:「你說的也是,我這也算是庸人自擾了。」
卻又回頭招呼文杏道:「你和琴兒先回去歇息,琴兒明兒有事,今兒還該早些睡才好,別過了覺頭,又眼圈黑了。」
文杏忙答應著,陪寶琴先回去了。
一時,煙花放過,鳳姐招呼眾女再進大廳,小太監宮女已經換上熱水、茶盅、毛巾來,眾人稍稍洗漱一番。
眼見旁個也就罷了,金釧兒、玉釧兒還要去顧恩殿里輪值,鳳姐又握了她們的手,切切囑咐兩句:「只要瞧著主子心緒好起來,一定要傳出消息來,要園中女孩兒有個準備」……
眾女又頑笑一刻鐘,眼見午夜已至,新年除歲,眾人才都堪堪告別,紛紛回各自房內休息……
期間獨有一人,怯怯站在角落,只等眾人都散了,才到鳳姐跟前,款款萬福,低眉順眼的說話,你道是誰,且候下文書分解。
這真是:
且說那文章風流
聽得個歌舞珩瑄
富貴時金雕銀洩
得意處珠潤玉圓
有瓊漿桃李自醉
多珍饈唇齒不寒
夢蓬萊鬟兒婷婷
比瑤台伊人翩翩
說今古旖旎舊夢
摹唐宋風雅新篇
慶天倫連理姊妹
樂逍遙窈窕嬢媛
爆竹響又逢一歲
展眼間皆是雲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