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後宮·大觀園記我的書架 ↗

第92回 王熙鳳權理佳節慶,薛寶釵羞唱鵓鴣聲

hmhjhc · 後宮·大觀園記 · 本章第 2 / 2 頁

誰知鳳姐笑道:「這最後一條,才是要緊的……」她有意頓了一頓,眾人知她必有要緊話說,本來嘰嘰喳喳正在說笑喧鬧,也都靜了下來,哪知鳳姐噗嗤一笑,指了指西側台面道:「我叫芳官她們早就備下了曲兒,這裡笙管笛簫樣樣齊全,今兒除夕辭歲,咱們若是只是頑皮或是飽醉,卻不是跟外頭的莽漢一樣,成甚麼體統?……依著我今兒的意思,小主、小姐、姑娘們都該助興,今兒能歌的要歌一曲,能舞的要舞一段,會撫琴的要奏一首,你們‘風雅’的也可以作詩搪塞……總要大家不可一味靦腆,該歡笑一通才好。奴兒們,丫鬟們有興致也可以來湊份子,只是小主、小姐、姑娘們卻一定要有……而且,不拘演個甚麼,總要帶了些風流色味才好呢……」她說到這裡,到底也嬌羞,微微看了看眾人,才紅著臉蛋鼓舞道:「主子恩典,說今兒身上不爽,不來這裡了……只是我想,主子在與不在,我們都是主子性奴,這一條最是要緊的。便是高樂,也不該忘本。所以便是遊戲,才該想著自己身份,做些風流態度,來愉悅主子……其實昔日里,那秦氏也說過這個道理,她是淫賤無德,叛了主子,該死!但是她話里這個理,還是對的……誰今兒不依著我,也該罰!」

眾人也有叫好的,也好沈思的,總覺得這鳳姐兒說的竟是頗有深意。

園中女兒家,位份到了姑娘之上的,除了一個襲人外,個個都是大家閨秀,自小兒琴棋書畫、詩詞歌賦作養得一片靈秀。

便是不能歌舞,彈個琴、吟個詩、唱合個詞調,助助佳節興致也是該當的。

只是一則鳳姐既然言明瞭「要帶風流色味」,雖然眾人為弘晝之奴已經有了時日,只是到底面嫩害羞。

二則她既特地說了「能歌的要歌一曲,能舞的要舞一段」,如何能不遵從,明知她詩詞上平平,難道個個胡亂謅兩句,掃她的興致?

三則她這番雖然說得一片溫和,但是抬出弘晝來做牆,隱隱有風雷之聲,如黛玉、寶釵、妙玉等心思細密的,安能不知她是借機告誡眾人,如今園中以誰為主已定,該是她鳳姐立威立權的時光了。

四則,她剛才還明明說了不許說傷心事,偏偏居然敢冒園中如今的忌諱,特地提起「秦氏」二字,而且竟然下了考語「淫賤無德,叛了主子,該死」,連帶著前頭的話,怎麼聽著都是一片警告「莫再學秦氏」之意。

鳳姐見有些人默然無語,丹鳳眼兒一翹,眉梢一立,似笑非笑看著諸女,眾人哪裡還敢掃興,連聲都說「一切都憑鳳妃安排」、「鳳姐姐說的極是」。

倒在那另一側小桌上,和平兒坐在一起的,有個伺候鳳姐的小奴兒丫鬟,也是侍寢過弘晝的,本名紅玉,如今名叫小紅,一時助興,忍不住笑道:「奶奶說了一條又一條,都有個‘罰’,卻不知罰甚麼才好?我們做奴兒的如今就幾個月例,卻沒閒錢來填還。」

她如此調笑一語,眾人免不了都笑了。

鳳姐更是笑啐道:「放屁!把你伶俐的,難道我這裡還缺你幾個月例錢?」

小紅卻紅了臉,連連擺手,居然臉都臊了,羞著低頭笑道:「奶奶可錯怪我了。我是說,罰些銀子,倒俗氣又勉強,我……只是一時胡亂想著,有個主意,只是說不出口來……」,眾女如何有不識趣的,便一起子叫她只管說。

小紅才輕聲細語,徬彿如蚊子哼哼一般,低了頭,羞臊說道:「我是糊塗想著……剛才二奶奶說了,便是高樂,也不該忘本。我是想……想……嗯……主子昔日定下規矩,園中女奴,上位者褻弄下位者,下位者便是含辱,也要遵守,卻不更是本分?只是……這一年來我瞧著,各房靦腆,往往只拿自己房裡丫鬟……取個樂也就罷了。雖然也勉強算得了,到底是有些敷衍主子的意思……本來便是主子小姐丫鬟下人的,若只有這一層,如何迎合了主子為園中定的位份呢?……今兒,借著奶奶的話,何不立個模範,主子也不在,誰今兒酒席上若是壞了奶奶的規矩,該當罰,便……便……便罰她……正兒八經拿身子供其他上位者,受用一晚?……奶奶說要風流滋味,還有甚麼,比這除夕夜裡,做這些事情,更有風流滋味的呢?明兒正月初一,這裡現放著金釧兒、玉釧兒姐妹侍奉主子左右,告訴了主子,主子聽了說不定歡喜呢。」

她說的雖輕,眾人也聽真了,一群女孩子無論失身與否,其實不過是十七、八歲少女,如何不羞得兩腮通紅。

鳳姐尚未答話,小紅身邊平兒已經是眉頭一皺,啐道:「你這卻不是胡說了!?雖然玩笑,但是也需依著主子規矩,園中上下尊卑有別,難道哪個姑娘、小姐受了罰,也給姑娘、小姐玩身子去?又指哪一個來受用才好?豈不是亂了位份?若是哪房小主……誰又有資格受用她?主子知道你胡說,揭了你皮呢……」小紅臉更紅了,低頭小聲道:「姐姐說的是……是我一時胡思亂想不周全了……既如此,我想,便是如此,不管是誰,受了罰……今兒便請二奶奶……不……請鳳妃受用她身子。園中如今還能有誰比的二奶奶位份?……便是有些些不妥,怎麼也是該當的?」

鳳姐連笑啐道:「你們兩個蹄子淨渾說甚麼……怎麼一氣兒說遠了。」

平兒卻低頭思索了一通,正色道:「奶奶……論理小紅說的該啐,但是卻大禮上是該當的……」

園中諸女,除了個別懵懂的,聽了半日,如何不能辨別其中滋味?

竟是個個已知,這鳳姐是借今晚除夕夜宴,要立榜樣、作規矩、再理一番園中尊卑上下了。

眾人羞歸羞,惱歸惱,只是她們主僕所說,並無大錯,個個面面相覷,既然都說到這份上,自然要瞧如今園中兩位「小主」:湘雲、寶釵的。

那湘雲有些瞌睡,也聽得含糊,獨那寶釵,卻是紅了紅臉蛋,也不肯在那幾案後頭,倒是款款走了幾步出去,大禮萬福墩身下去,口中聲音雖輕,卻也說的真切:

「鳳姐姐,小紅雖是玩笑,但是說的卻是正理。一則如今主子心緒不好,我等為奴,本該想些法兒為主子取樂才是本分,便是遙祝風月,也是你我的正經事,倒不比詩詞飽醉來得要緊?二則,如今園子里才出事,更該整頓一番尊卑規矩,鳳妃您是唯一的妃子,又替主子打點園子上下辛苦;便是小紅說的,上位者,是該好好得意……淫玩……下位者才是本分,那是主子規矩,也是主子恩賞上位者賜福,凌辱下位者取樂的意思。姊妹們臉嫩,一味只拿屋子里的丫鬟作樂,有個敷衍在裡頭,本來便不很妥當。寶釵雖然拙,卻也曉得,她是一片良苦用心,就請鳳姐姐不要辭,允了才好。便是今兒,賞用那酒席不依規矩當罰者的身子。說起來,依著正理,其實不論甚麼酒席上該不該罰,不論今兒寶釵如何,鳳姐姐若為園中作規矩,寶釵是小主,鳳姐姐是妃子,還請訓示寶釵,就要寶釵今兒晚上好好供姐姐……玩身子、辱魂魄、姦污糟蹋一番才是正理。主子跟前我們都是奴,但是在姐姐這裡,姐姐便是主,我也是姐姐的奴,以我為先,頭一份,立了規矩才好……只是……還有下情說不得……要請鳳妃思量。」

鳳姐雖也偶爾有意園中諸美,但是並不如那可卿一般兒嗜慾,也知寶釵深得弘晝歡心,並無意當真要女女淫辱她來取樂,只是見她如今一身冬日里粉棉小襖,領口卻堪堪露半抹春色,蹲伏之間,腰腿臀胯、臂膀翅乳,處處窈窕到讓人心醉。

體態婀娜也就罷了,那份恭敬靦腆,含羞忍辱的表情,竟是更是見所未見,竟然心下都一蕩,幾乎要忍耐不住,命她過來了,卻聽她「還有下情」,便忙說「寶妹妹只管說……」

寶釵又弓一弓身子,才斂容道:「主子昔日里進園子,定的規矩,釵兒字字句句不敢忘懷。只是想著主子頭一句便是‘用心’,所以一直不敢從字面上看,而是用心體察,學習主子喜惡。按理說,今兒既說這兒,該是釵兒知禮,求請鳳姐姐受用我身子才好……只是再思再想,主子定的規矩,不只說許女女交歡,為甚麼說是上位者歡,下位者辱呢?我等論身份,其實都是主子之奴,何必又要精分五等位份呢?思量再三,主子雖許園中女兒家有些個玩意……敞懷,但是到底還是愛女兒家貞潔的;我等受主子奸玩身子,自然是福分,但是真的在那風月事上,也該哭就哭,該羞就羞,該辱就辱……至於我等女女交歡,到底不是主子受用,只為增添主子興趣,也是為了我等努力巴結,得位者歡愉,失位者凌辱……所以,我竟有個糊塗想頭,寶釵是小主,若鳳姐姐要寶釵陪侍,我雖要一心馴服聽命,但是心裡頭也該順著女兒家天然本色……該是躲著、避著、求著才好,至少也該苦著、痛著、辱著才是。那……情妃姐姐蒙主子恩典賜死,說是她叛了主子,我也信不真,只是有一條,‘荼毒園中女子’卻是主子親口說的;所以思量再三,釵兒反而不能求著鳳妃賞玩……這裡頭一時說不盡的意思,也只怕釵兒領會錯了……」

她徑自說的委婉,眾人倒也賓服她這份「理中之理」;而且更有幾個聰明的,已經聽出來她明說女女交歡、是被逼的,有那「苦著、痛著、辱著」之意,這又和弘晝今兒吩咐「盡興一歡」有悖;又有意點出弘晝其實對可卿尚有留念,實為勸諫鳳姐之意……

卻又處處顧忌鳳姐威權臉面,當真是好一番說辭。

果然,鳳姐連忙擺手讓她坐了,口中笑道:「寶釵妹妹最是體貼主子意思的,哪裡就比我這沒眼瞎的徑口胡說……大家不要掃了興致,只接著剛才的話兒,還是喝酒作樂才好……」

那寶釵斂容一笑,卻不回本座,自自己那桌案上拿了酒杯,小小抿了一口,添了幾分喜色,才紅著臉道:「只是姐姐適才說的筵上規矩,卻是千妥萬當的……一味喝酒算個甚麼,詩詞甚麼的又太附庸風雅……今兒除夕,鳳姐姐又說了,我便頭一個,唱個學來的道情詞兒,給大家助興……大家聽了湊合,飲個除晦迎歲的門杯,饒了我不罰,可好?」

她這一說,眾人當真又喜又酥,鳳姐更是圓場,臉面上有光……

何況這寶釵素來溫婉嫻淑,論其詩詞書畫也就罷了,居然肯開口「唱個道情詞兒」,莫說丫鬟宮女,便是黛玉、妙玉等都聽住了。

卻見那寶釵對著芳官耳畔低語幾句,芳官笑著點點頭,又和齡官、豆官幾個耳語,才琴瑟齊瑄,一曲昆聲已是悠揚而起,寶釵雖如此說,當著眾人,當真也羞,低頭只弄著衣帶,和著曲聲,才悠悠唱轉:

「碧雲天初早,黃花滿地粼

姊姊你抬步上葶樓

且且止,且且又行

姊姊你只道

燕雀兒莫作裊聲,莫作裊聲

撲殺個庖廚

了卻殘生,了卻殘生

蘅蕪湖有月,閨閣樓上星

姊姊你吹燈聽晚聲

層層羞,層層酩酊

姊姊你只道

女兒家莫讀詩書,莫讀詩書

造就個風流

便宜王孫,便宜王孫」

詞兒雖不雅,但是曲調委婉風流,詞意欲說還羞,那寶釵素來是個安靜嫻淑、平和寬厚的,今兒竟肯這般屈就,唱出這等道情詞兒,乃至詞中字句不涉風月,卻是連綿蘊藏,自有一番旖旎哀怨……

那「女兒家莫讀詩書、莫讀是詩書,造就個風流,便宜王孫,便宜王孫」,盡是點題萬分,卻有一股子羞辱難言之味,莫說眾人,便是元春、黛玉等,一時都聽得痴了。

預知又有哪個來「助興」,後事又當如何,請候下文書分解。

這真是:

莫道西風吹不散

瓊瑤玉洩且合歡

人間幾多悲愁苦

自有年歲天洗寒

後宮·大觀園記 · 第92回 王熙鳳權理佳節慶,薛寶釵羞唱鵓鴣聲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