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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回 前朝後宮爭先用計,假戲真做避嫌自污

hmhjhc · 後宮·大觀園記 · 本章第 2 / 2 頁

而今,這馮紫英卻說得透徹,萬一雍正已是回光返照,身體眼見要不行了,留在軍機辦差,主理朝政,控制中樞,當然是天下第一要緊事;但是到大內侍奉,近在雍正咫尺臥榻之前,卻也說不定更是「天下第一要緊事」。

眼下這兩件「要緊事」,卻都是在四哥弘歷手裡,他卻分不開身;不去軍機,又怕失了朝政;不進大內……

萬一有宮掖大變,豈非要天翻地覆。

他想到這層,才算徹底明白了,這夏守忠今兒的來意,完全是替弘歷試探自己的意思。

只是去大內也是錯,不去大內也是錯……

自己又當如何處置?

想到這層,他不由更是煩悶,喃喃自語道:「那我便只當沒這回事,留在園子里?只是皇阿瑪身子欠安,我這做兒子的總要盡點孝道啊……」

馮紫英卻從凳子上起來,打一個千,竟然跪了,頓首道:「主子煩惱……便是奴才煩惱。奴才無能,不能替主子分憂。只有一個荒唐念頭,說出來罪過……先給主子請罪……」

「你起來麼……只管說……」

馮紫英才堪堪起來,卻不再敢坐,弓著身子道:「主子要安朝廷上下之心,何不在此時此刻……犯個錯兒?」

「犯個錯?」

「是……主子您想……您進大內是孝,留軍機是忠。如今……咱們真該,又是忠啊又是孝的麼?……自然,您留在園子里或者遠避外省,也是妥當的……不過……這就未免有個‘心智’的意思……無論是孝、忠、智、能……這會子,都不是主子該當的。主子是瀟灑王爺,何不瀟灑到底?外頭還有那起子不懂事的妄人,說主子您是個‘荒唐王爺’,就在這會子,偏偏給朝野上下,甚至給皇上,給四爺,看看您的‘荒唐’,眼下雖然免不了吃點虧……對景兒,未必不是上策呢。」

弘晝聽到這裡,已是全然明白,心下不由為這馮紫英這份心計擊節叫好。

這馮紫英是看出來,自己對儲位毫無興趣,一心想要避嫌。

何況寶親王弘歷久歷政局,是兩代皇帝悉心栽培的皇位默定繼承人無疑。

但是雍正一朝自有規矩,不到皇帝大行,是不會立太子、定儲君的;自己這會兒,無論如何都有些「風尖浪口」的嫌疑。

「忠」「孝」「智」「能」這些考語,自己哪怕多攬幾個,弘歷能無一點警惕?

就算弘歷久居中樞,權勢熏天,並不在意這些。

那麼大一個朝廷,上上下下就沒有幾個企圖冒險邀寵,求取功名富貴之人?

雍正又一向愛護自己,舐犢情深,萬一有臣子門人,甚至是毫不關聯的冒險膽大之徒,在這個時候試圖上折子擁立,要的不就是這些「忠」「孝」「智」「能」的名聲?

反過來,自己如果在這個時候,故意犯個甚麼錯,讓言官彈劾兩句,讓文武恥笑幾聲,甚至讓雍正惱怒一回又是個甚麼情形呢?

這馮紫英是說的客氣,甚麼「瀟灑王爺」、「荒唐王爺」,其實明明是「荒淫王爺」,自己要在這會兒,偏偏給世人一個「荒淫」的嘴臉,把自己「荒淫王爺」的名聲坐實了,讓雍正下旨訓斥甚至貶斥自己;到那時,朝野上下,無論是看「聖意」還是看「考語」,都斷了這份念想;要是雍正陡然駕崩,誰又好意思去提自己這個在不久之前才「被先皇痛斥」的「不肖之子」?

等到新帝登基,再好言寬慰,友愛賞賜,施恩加爵,自己正好「獲罪之人,感激涕零,努力巴結,皇恩浩蕩」,各方順理成章,都是舒服,更能保得自己平安富貴。

想到這裡,他也不由心頭暗贊這馮紫英心思縝密、手段高明,只是不肯說破,沈吟了半晌,才展顏一笑,倒好似「換了個話題」道:「紫英,冷宮那裡,如今還是佟客雙管著?」

馮紫英打一躬道:「奴才在詹事府,但是大內自有大內的規矩,冷宮是個閒地方,主管太監是西門一個沒落宮人,奴才也不知道姓名,不過他的頂頭上司的確是佟客雙。」

弘晝想一想,戲倒要做足,居然淫淫一笑道:「我前兒有那賈府里四丫頭伺候……哦……她年紀尚小,未曾真的用了……聽她正好說起……她三姐姐、二姐姐都是好姿色,卻還有個長姐姐更是妙人兒……如今聽說,倒在冷宮里。作虐,也是可憐可惜了……你回頭讓小蘇拉太監去見佟客雙,就說是我的意思,我園子里女兒家寂寞,要接她長姐姐進園子來,她們姐妹見見面,也不是人倫上,一樁善事?」

馮紫英一聽便知他的「意思」,也覺得是個好「題目」,見他一副「做戲做全套」的模樣,也是好笑,當然也湊趣配合,正色道:「主子……這恐怕不合規矩的……」

弘晝揮揮手笑道:「甚麼規矩不規矩,本王的話便是規矩,本王是後三府掌事親王,這點子小事還辦不了?……你就讓佟客雙去辦!難道我堂堂和親王,正統子愛新覺羅苗裔,為自己女奴見見家裡人,也要犯了規矩?朝廷里哪個御史言官不懂事要參劾……叫他來試試?!」

兩人說到這裡,絕口不提「元春」兩字,只說是「惜春家人」,便是留下地步,有個「不知者不為罪」、「糊塗荒唐」的餘地,只是心照不宣,對視一笑。

馮紫英今兒功德圓滿,真真是心滿意足。

他今日本來就是來邀寵試探的,結果自己替這主子又是解惑,又是籌謀,要去辦這等「機密大事」,這不比那勒克什替主子「捉奸」要親厚信任的多?

而且,臨了到頭,不管怎麼著,又為這主子撈了一個絕色「內選」的美人兒來供他奸玩。

何況旁人不知,他心裡卻有數,自己這個主子,一心在那風月上用功夫,其實早就有心「四春齊芳」,只是此事往小里說,元春早已經罷黜,不過是「發落罪余宮人」,但是真要追究起來,卻也可以說是「姦淫母妃」,明擺著是犯忌諱的,明知弘晝有意,他也從不敢應承這事。

但是這會卻完全不同了,弘晝這次卻是「故意要犯忌諱」,還不怕人知道,自己只管讓佟客雙去辦,出了事,上頭自然有這目前在「找罪名上身」的王爺去擔當,下面自然有幾個太監頂缸,自己一身乾淨,又是替弘晝辦了「避嫌大事」,可以說是面面光鮮。

此刻再敷衍幾句,也就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弘晝見馮紫英去了,其實心下也有些不寧,一時想著朝局雲詭波秘,一時憂心宮內陰晴難定,一時又不由想到,那可卿居然真敢嫌棄園中寂寞、和柳湘蓮私通,又覺得自己臉上無光,恨不得要叫拿勒克什回來,只按照他說的法兒重重折磨死可卿這淫賤材兒才算出氣……

他臉上陰晴不定,那四個上來伺候的貼身奴兒也是惶恐不安,也不敢來逗自己說話,用了幾口點心便沒了胃口,更懶得去哪房尋女兒家來奸玩,就在顧恩殿里點了檀香凝神,想要歇中覺。

倒是就這會兒,外頭平兒卻過來支吾了幾聲,還是那金釧兒度量著是個正經事,大了膽子,勉強笑著進來,替弘晝揉捏了一下腿腳,才款款的回話:「主子乏了……只是鳳妃那裡,依著主子昨兒吩咐,請馮大人到太醫院邀了一個姓吳的甚麼‘典正太醫’進來……如今瞧過了林姑娘,也順便替幾個身上不好的姊妹都診了診脈。鳳妃說,這是從三品大員,不是尋常醫生,巴巴的來了,勞動人家,已經備了四色禮,也奉了茶……這會子剛要辭出去,問主子要不要見見?」

弘晝這才想起,今日馮紫英進來請安辦差,是昨日自己順便發脾氣時挑毛病找縫隙,要鳳姐尋馮紫英去請太醫,才是「正經差事」。

不想這鳳姐、馮紫英手腳麻利,昨兒發的話,今兒自己上午在這裡接見夏守忠,再見馮紫英、勒克什等人,這太醫已是進來了,瞧過黛玉,要告辭出去呢。

原來清制,太醫院掌院是由官制,是為四品「院使」一名,五品「院判」左右各二,六品「御醫」按各科目歸屬十八人,再其下,七品「吏目」,八品「醫士」,九品「醫生」。

到了「吏目」以上,便在京城裡,也是有點臉面的人物了。

以昔日賈府規制,貴為寧、榮國公府邸,要請太醫院看診,普通的眾人等也只有請「醫生」的道理,只有排得上名的主子,才能請「吏目」、「醫士」等。

像張友士這樣的大方科名家,已經是「御醫」等級,六品頂戴,只有如賈府三老、賈母等人才好下帖邀請;請來了,替正經主子看過,再替諸如寶玉、黛玉、鳳姐等小輩「順便瞧瞧」才是正禮。

反而是如今,弘晝圈禁大觀園,鳳姐、可卿、寶釵等人做了王爺的奴婢,以弘晝之顯赫身份,又和昔日賈府不可同日而語,才使張友士等「御醫」常來「伺候」。

只是自宋以來,醫儒難分,那朝野里真正頂尖的一代名醫、岐黃國手,卻都是念書之人,不屑於只在太醫院裡任職。

故此,到了康熙朝後,為了照顧這等子真正國手大醫師的顏面,另設了一個「從三品典正太醫」的虛職,專為邀約當世國手兼職,其或為部院大僚,或為方面大員,兼個名義,算是兩頭光鮮。

這幾位「典正太醫」,才是真正的「大太醫」。

就是看病,也只為天子、嬪妃、皇室宗親,親王貝勒、頭品大員看脈,等閒二、三品官員,要下帖子請,還要看這些國手的心情呢。

今天請來這位吳謙吳六吉,卻是漢軍鑲藍旗出身的翰林學士,兼著河北布政使,在京城裡,已經算是頗有臉面的官員了。

若非弘晝是如今大清最顯赫的幾位親王之一,雍正親子,身份實在尊貴,否則就算是內閣大臣,頭品大員,請他過來給府中的下人奴婢看病,也是沒這份道理的。

想到這節,弘晝也覺著不便太失禮貌,便道:「即如此,請過來,我見見,道個辛苦就是了。」

於是,那平兒便趕緊恭敬奉請了那吳謙進顧恩殿敘話。

那吳謙還要行大禮跪叩,弘晝也忙笑著叫起免了多禮,請其在一側坐了,鴛鴦還親自端了茶,弘晝才道:

「生受吳大人了……小王也是造次。只是府中這個……這個侍女(他是覺著說奴婢有失禮貌,便乾脆胡亂稱黛玉為自己的侍女)也是小王自小可心的人,衣食冷暖一向都是她照顧,她身子不好,倒讓小王也受了背累……是那日四哥說,吳大人是此科國手,才冒昧請動您來瞧瞧……如今您瞧著……究竟要緊不要緊,如何醫治呢?」

那吳謙雖是京華名醫,一向自矜身份,但是和弘晝這樣的天字號人物,還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哪裡擔當的起弘晝這麼客氣,連連作揖打躬。

卻不知他究竟替黛玉看診如何,且候下文書分解。

這真是:

小樓嬋娟結花菱

一絲一線覓君心

紅綿綠繡亂胭脂

魂淒魄涼斷瑤琴

只盼些許春雨露

又畏狂飆掃雷霆

誰知王孫不在意

廟堂深處謀甲兵

(注:)吳謙真有其人,乃是雍正、乾隆朝朝廷首席太醫,編撰了清代最後一部也是中國古代封建歷史上最完善的醫學教材《醫宗金鑒》,如果醫科畢業的同學應該知道的,古代醫學史中要背誦的人物,這裡借來一用。

本來應該用原著中描寫的張士友的,但是考慮到我想體現「賈府只能做到請這個等級的太醫」,「弘晝可以請到更加高級的太醫」,所以才稍微杜撰了一下清代的太醫等級,將原著中為秦可卿看病的張士友定為六品「御醫」,而借用吳太醫他老人家為三品「典正大夫」,來凸顯一下弘晝在這個問題上的「能力」,也是為了林妹妹的身體著想,這是小說需要,懂行的行家讀者不要叫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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