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12】三人行
然後是一聲悶悶的、像被捂住嘴又咽不回去的輕哼。
那輕哼很短,但尾音往上飄的時候,花廳樓下聽得一清二楚。
世子夫人站起來,走向樓梯口。
她與我擦肩時,腳步不停,我只來得及聞見她衣帶上殘留的淡淡藥香。
她一手扶著樓梯扶手,另一手托著腰,一步一步慢慢登上那吱呀作響的舊木梯。
她沒有問他們在做甚麼,也沒有喊他們。
她只是在那扇暖閣門外,輕輕將門推開一條縫。
裡面的聲音便清清楚楚傳了出來。
先是濕黏的低響,再是喬氏斷斷續續的討饒——「別捏那兒……大嫂還在樓下……」然後是趙四的笑:「大嫂又怎麼樣?又不是沒見著過。」
門又開了一寸。
那一刻我站在樓梯轉角,恰好能透過門縫看見裡面的情形。
光線很暗,只有小窗照進來的一束日光。
趙四半坐在那張還沒來得及搬走的梨木矮榻上,喬氏被他面對面抱在腿上。
她的背斜對著門,淺紫色薄衫褪到臂彎。
趙四正扶著她一截細細的腰,她輕輕往下沈時,整個人都在打顫,雙手緊緊攀著趙四的肩膀,臉埋在他頸窩,咬著不肯出聲。
但那根巨物每沒入一截,她腿側細細的肌肉便繃緊一分,然後隨著他慢慢離開又鬆弛下來,那松放的瞬間從她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她自己或許都聽不見的細碎鼻音。
這時門口一聲極輕的衣料摩擦。
喬氏沒有聽見。
但趙四聽見了。
他抬起頭,越過她微微起伏的肩,對門縫後面露出的婦人輪廓微微揚起嘴角。
「門開著呢,不一起午歇?」
喬氏身子一僵,猛轉過頭,看見門外站著的世子夫人。她的臉霎時漲得通紅。「大嫂……我……」
世子夫人沒有說話。她扶著門框,低頭看著自己隆起的腹部。那輪廓在門縫照進的日光下,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她抬起頭。
她的臉也是紅的,但她臉上的紅,不再是第一次在主院窗下被褪去衣衫時的羞恥。
那是一種更深、更暗、從體內某個深淵中浮上來的溫度。
沒有人逼她。
這屋裡沒有人用偏方哄她、用藥氣騙她、以名節要挾她。
沒有人說「別在這裡,他在」。
世子不在這裡。
二少爺不在這裡。
這裡只有她,與她親手推入這張網的弟婦。
她慢慢走進暖閣,轉身將門輕輕掩上,帶落了門邊的插銷。
喬氏仍舊跨坐在趙四腿上。
趙四騰出一隻手扶住她的胯,胯骨在他掌心微微發抖,他卻並不急著繼續,只是側頭望著世子夫人。
她靠在門後,沒有往前走,也沒有退出去。
趙四朝她招了招手,動作很隨意,像招呼一個上街慢了半步的婆娘。
「都說別站著了。瞧,腳都腫了。」他說的是她腳踝。
她孕中雙腳一直略有些浮腫。
她自己當然知道,喬氏也知道,但只有他會這樣輕描淡寫地說出口。
世子夫人扶著牆慢慢走過去。
她的孕肚已不太方便直接坐進他懷裡,便在榻邊靠後一些的空處側坐下來。
他仍抱著喬氏,另只手探過去,隔著鞋襪替她輕輕揉著小腿。
三個人就這樣擠在那張窄榻上。
「昨兒大夫說胎位正了,還是坐得直些比較好。」她說,聲音忽然啞了,啞在某個字尾,像是某種被咽下去的老傷。
趙四沒有立刻接話。
他的手從她膝彎滑上來,順著她一截溫膩的小腿,輕輕握住她腫脹的踝。
然後他翻身將喬氏壓進榻褥,矮榻吱地一聲陷下去。
就在喬氏被接連幾下抽送弄得再也壓不住聲音時,他轉過頭問大嫂:「上回那個穴位叫甚麼來著——腿腫的,公孫穴?」
「足內側。」她的聲音輕得像從夢里撈出來的。
「這兒?」他按在自己腿上。
「再往腳弓靠半寸。」
「這兒?」
「再往上一點。」
「這兒?」
她忽然不說話了。
他終於摸對地方了,卻不是在按他自己腿上——而是把那只手穿過她膝彎把她拉倒,讓她們兩人並肩躺在榻上,然後挨個替她們揉那只酸脹的踝。
喬氏偏過頭來望著大嫂,兩人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喬氏伸手在趙四肩頭輕輕推了一下——「你輕些,別壓著大嫂的肚子。」然後便將臉埋回軟枕里,右手卻摸索著握住了大嫂的手。
兩截同樣光潔的手腕交迭在一處。
喬氏腕上是一串老成舊的瑪瑙珠。
世子夫人腕上是那支她曾還給世子又被她自己偷偷撿回來的碧玉簪,簪上還纏著元宵夜裡的一小段紅繩。
兩只手交握時,碧玉簪恰好夾在她們併攏的指節之間,溫潤如玉,冰涼如簪。
趙四拍了拍喬氏的背。「翻過去。」他說。
然後喬氏便抱著大嫂的肩,把臉貼在大嫂頸窩。
而我聽見大嫂倒抽了一口涼氣的聲音,夾雜在喬氏悶悶的嬌吟中模糊成一片。
她們就這樣在迷蒙中一起沈了下去。
一室之內,三人相擁。
後來暖閣里的聲響漸漸低下去,只剩婦人舒緩的呼吸與衣物的窸窣。
我端著茶盤在樓梯上坐了很久。茶早就涼透了,我沒有去換。
門再開時,是趙四先出來。
他赤著上身,短褂搭在肩上,回身掩門時囑咐了句:「再靠一炷香,藥就差不多煮好了,回頭一並端上來。」他的步伐很穩,像只是來乾了趟氣力活,把一堆搬不動的傢具都挪到位了。
我站在樓梯角,端著茶盤,與他打了個照面。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伸手從我盤里取了那杯涼透的茶,仰頭一飲而盡,然後將空杯放回茶盤。
「二狗子。」他說。
我看著他。
「今兒的事兒——你懂。」
他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我端著茶盤,站在樓梯角,聽著暖閣里傳出極輕極細的對話聲。
是大嫂的聲音:「出了汗,背上黏糊糊的。」「等會兒我幫你擦。」喬氏的聲調,是那種慵懶的、還沒從雲端落回人間的綿軟。
又過了兩柱香,暖閣門開了。
喬氏先出來。
她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頭髮已重新梳過,發髻簪著一根新折的柳條。
然後世子夫人也出來了。
她還穿著方才那身藏藍春衫,但衣裳下擺的褶皺被仔細撫平過,鬢邊那支碧玉簪重新簪得端端正正,與上回池邊插上去的那截柳條並排。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
路過我時,喬氏看了我一眼,世子夫人也看了我一眼。
她們都看著我。
我垂下眼,欠了欠身。
「二狗子。」是世子夫人。
「在。」
「花廳整修的事,莫要對旁人說。」
「……是。」
她們便那樣走了。
我站在樓梯口,看著兩個背影穿過花廳,一前一後,步伐都不急。
走到花廳門口時,喬氏忽然停下來,伸手替大嫂拂去肩上一小片不知從哪沾上的碎葉。
大嫂沒有轉頭,只是將手輕輕落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
她們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並肩跨出門檻。
再沒有身後那根梅枝絆住我袖口了。但我知道,明年這時,梅子會落滿整個空院,而我已不會再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