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母親和姐姐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Sorry,the subscriber……」
嘟。
女聲被掐斷。
母親將手機從耳邊移開,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通話記錄里,鮮紅的未接來電已經攢了五個。
這些全都是打給自家「大女兒葵葵」的,從六點鐘打到六點半,愣是一個沒通。
發過去的微信消息也還晾在那兒,綠底白字的對話孤零零地吊在屏幕中間。
最後一條是她發的語音,十二秒,轉成文字是一句:
「葵葵,你在家嗎,媽媽剛買了排骨,晚上燉給你和小竹吃。」
無人回話。
母親站在姐姐老小區樓下,左手上拎著一個袋菜,袋口露出半截肋排的骨頭茬子,裡頭塞著一把香蔥以及幾袋輔料。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風衣,內搭緊身包臀裙,黑絲包裹著兩條修長且肉感十足的大腿,腳下踩著雙紅底細高跟。
把手機揣回風衣口袋後,母親仰起纖長的鵝頸,往六樓的方向掃了一眼。
窗戶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沒事拉甚麼窗簾?」
母親皺了皺眉,拎著菜進了樓道。
聲控燈壞了大半,她跺了兩下腳,只有三樓拐角那一盞勉強閃了閃。
咯噔,咯噔。
細高跟不斷敲擊在水磨石台階上,不緊不慢。
到了六樓,她敲門。
咚咚——
沒人應。
咚咚咚——
還是沒人應。
她把耳朵貼在防盜門上,裡面安安靜靜。
葵葵怎麼不在家?都這個點了,早下班了才對!
她又掏出手機,不死心地撥了第六通。
這次倒是響了,但卻被對方直接按掉。
「這閨女,真是越來越不把親媽當回事了!」
母親把手機鎖屏,抬手攏了攏被樓道里的穿堂風吹散的長髮,轉身下了樓。
十五分鐘後,她領著一個背著工具包的禿頂男人重新出現在六樓。
「就這門。」
母親指了指貼著褪色「福」字的防盜門,退開半步,把位置讓給開鎖師傅。
禿頂男人蹲下來,從工具包里摸出一根L形的別子和一根帶彎鈎的撬棍,往鎖眼裡捅了兩下,側耳聽了聽,又換了一根。
動作很利索,看來是老手。
「大姐,這門反鎖了,硬開得換鎖芯。」他頭也不抬地說。
「開。」
「好嘞。」
話語剛落,鎖芯「咔噠」一聲彈開了。
禿頂男人把工具收進包里,從屁股兜里摸出手機,點開微信收款碼,遞到母親面前。
「開鎖八十,你這是反鎖的,我撬了,現在要換鎖芯,一共二百八。」
「過去了。」
母親掃了碼,付了八十塊。
禿頂男人低頭一看金額,愣了一下:「大姐,咱說好的二百八!」
「鎖芯待會兒我自己換。」
母親走進門,衝他笑了笑,眼尾漾開兩條勾人的笑紋。
禿頂男人張了張嘴,看著她那張笑著的美臉,又看了看她腳上那雙細高跟,咽了咽口水,最後嘟囔了一句「臭娘們兒」,拎著包噔噔噔下了樓。
目送禿頂男人消失在樓梯拐角後,母親斂起笑意,抬手推開那扇褪色的防盜門,提著菜走了進去。
屋裡很乾淨。
但空氣中隱隱飄來一股84消毒液的味道,還混著種熟悉的腥味。
母親彎腰把袋子擱在玄關地上,接著蹬掉黑絲腳上那雙細高跟,換上拖鞋。
剛一踏進屋,她目光便被沙發前的一張茶几給吸引了。
茶几上放著兩份報紙,一根紅筆。
兩份都是《淮陽晚報》。
一份攤開在社會新聞版,另一份折成四分之一大小,壓在下面。
母親把雙手背到身後,彎下腰去看報紙。
報紙上有很多字被紅筆一個一個單獨圈著,不在同一行,也不在同一個段落,東一個西一個。
從左到右,從上到下,把這些字串起來讀,分別是:
「我」「已」「藏」「於」「地」「下」
「弟」「兄」「們」
「行」「動」
而在報紙右下角,新聞配圖空白處,還印著一枚指紋。
「嘖。」
母親直起身,嘖了嘖嘴。
她不明白,甚麼叫「我已藏於地下」?
這是誰死了嗎?
不知為何,一個不安的念頭在心底悄然滋生。
母親大學本科畢業後,曾在淮陽市公安局法醫科工作過三年。
那三年里她見過的東西,比大多數人一輩子見的都多。
泡在水里發脹的,燒得只剩一副骨架的,還有被人分了屍、裝在編織袋里一段一段拎進來的。
若不是最後接觸的案件愈發惡心,她也不會早早離職,考了個閒散公務員聊以自慰。
「……」
母親的眉頭越皺越緊。
那三年刻在骨子裡的職業素養,到今天也沒褪乾淨。
比如此刻,她的鼻子先於眼睛做出了判斷。
84消毒液的味道太重了,重到有些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