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母親
母親換了個話題,一邊問,一邊拉著我坐回沙發上,「還習慣嗎?她那老小區條件不好,也不曉得你姐怎麼會把房子買在那裡。」
「挺好的,姐姐把吃的穿的東西都給我備齊了。」
「你姐沒再打你吧?」
母親忽然又補了一句,「媽媽特意叮囑過她,讓她多動嘴少動手,男孩子長大了,都有自己的尊嚴和想法。」
「放心啊媽,我姐要是敢動我一根手指頭,我立馬告御狀。」
「行,你姐那人,面冷心熱,嘴硬手更硬,但她這輩子最疼的就是你。她說你的時候你聽著就是,真覺得委屈了回來跟媽說,媽去收拾她。」
「呃,收拾我姐……」
我腦子里忽然閃過我姐在包廂里惡狠狠瞪我媽那一眼,把我媽嚇得低下頭不敢吭聲的畫面。
「媽,您確定您能收拾得了我姐?」
母親噎了一下,難得露出一點心虛的神色:「……收拾不了也得收拾,誰讓她欺負我崽。」
我笑出聲來,她自己也笑了,搖頭擺手:「行了行了,快去洗個澡,水我給你放好了,一身汗味,臭死了。」
「得令。」
我抱著衣服進了衛生間。
熱水已經放好了,浴缸里的水溫調得剛好,微微有些燙,水面上還飄著幾片她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乾玫瑰花瓣。
毛巾疊得整整齊齊擱在浴缸邊的不鏽鋼架子上,旁邊是我慣用的那瓶沐浴露。
我把自己沈進熱水里,仰頭靠在浴缸邊緣,閉上眼。
腦子里那根繃了一整晚的弦,終於松了一點點。
洗完澡出來,客廳的燈已經關了。
我媽臥室的門虛掩著,門縫里透出一線暗黃色的床頭燈光,隱約聽見她在翻書頁的聲音。
我不知道她在看甚麼書,但那個翻頁的沙沙聲,很輕很穩,像這個家裡一直存在的某種心跳。
我輕手輕腳走回自己房間,把門關上。
房間里的一切都是上輩子的樣子。
書桌上堆著半人高的課本和卷子,牆上貼著一張泛黃的四渡赤水戰略圖,窗台上擺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葉子都蔫了,土乾得發白。
我撲倒在床上,翻了個身。
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後,我掏出手機翻出通訊錄,找到那個名字。
趙詩詩。
嘟——嘟——嘟——
響了三聲,那邊接了起來。
「餵?小竹同志?」
趙詩詩的聲音很慵懶,帶著剛被吵醒的惺忪,但語氣里沒有半點不耐煩,反而有一絲緊張的雀躍,「怎麼了?這麼晚打電話。」
「詩詩,我問你個事。」
我壓著聲音,生怕被隔壁的我媽聽見,「你表舅,就是你說混黑社會的那個,能不能幫我打探一些消息?」
電話那頭一下子清醒了:「甚麼消息?小竹同志,我跟你說的那些話是讓你躲著點的,不是讓你往上湊的。」
「我有急事。」我打斷她,「正經事。」
「……關於甚麼的?」
我想了想,斟酌著措辭:「關於那兩伙黑社會為甚麼要打起來的事。」
那邊深吸一口氣,用那種我很熟悉的、又生氣又拿我沒辦法的語調說:
「小竹同志,你是不是又背著我,要去幹甚麼危險的事了?」
「沒有沒有。」我連忙否認,「就是好奇,純好奇。」
「你騙人。」
她語氣忽然軟下來,「你每次說好奇的時候,肯定沒好事。不過算了,我問問他,但他不一定願意回答我,我表舅脾氣很怪。」
「行,你幫我問問就行。不管成不成,我都欠你一頓飯。」
「兩頓。」她立刻糾正。
「行行行,兩頓。」
「三頓。我剛漲價了。」
「……趙詩詩,你趁火打劫。」
電話那頭傳來她憋著笑的輕微氣音,然後是輕輕的、幾乎聽不到的關門聲。
大概是她怕自己的笑聲吵醒家裡人,躲進被窩里了。
「好啦好啦,我明天幫你問,你早點睡,明天還要上課呢,別熬夜,聽見沒?」
「聽見了。晚安。」
「晚安,小竹同志。」
電話掛斷。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疲憊終於像漲潮一樣漫上來,一點點淹過頭頂。
過幾天。
再過幾天,我一定要弄清楚。
那個讓我姐深夜跪在地上,一邊自慰一邊咒罵的人,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