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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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渭今年十五歲,在他所有的人生記憶里,八歲以前能夠回想起來的實在不多,而且大部分是父母激烈的互相指責和爭吵、玻璃杯砸在地上發出的碎裂聲響、賴永摔門而出將房門重重關上的咣當震動,以及媽媽抱著他撕心裂肺的絕望哭泣。
他曾一度非常同情媽媽,對賴永心生仇恨,幻想等自己長大以後,帶著媽媽遠走高飛,以失去兩位至親做為對賴永最大的報復。
可是,當某一天,他透過車窗看到媽媽埋首年輕斑主任大腿之間,嘴裡含著那根醜陋惡心的東西上下吞吐的時候,就像是一顆炸彈在頭頂引爆,所有的感知瞬間被剝奪,耳朵聽不見,眼睛看不見,大腦一片空白。
他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感覺是那麼的不真實,那麼的虛幻,恍惚之間,徬彿看到心裡那座溫柔、美麗、善良的女性形象像風化蝕空的雕塑轟然倒塌,碎成一地雜亂刺眼的碎石垃圾。
他震驚、無措、惶恐,隨後是厭惡、羞恥、屈辱,再然後是被欺騙、被背叛產生的極致憤怒。
他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將所看到的一切立刻告訴了賴永。
他至今記得很清楚,當賴永聽到他告發的時候,臉上不是震驚,也不是憤怒,而是驚訝和欣喜。
那一刻,他忽然後悔,可是已經晚了。
聽說是他告的密,女人的表情非常複雜,充滿了愧疚、懊悔、羞恥、無力,還有一抹哀傷和失望。
離婚手續很快辦好,女人只帶走了一個行李箱。
「兒子,媽媽走了,以後好好照顧自己,記得準時吃飯。」
女人想在離開之前最後抱一下他,他下意識向後躲了一下,女人的手僵在半空,怔怔看著他。
很久之後,隨著那只手無力垂下,女人眼裡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在眼淚掉下來之前,捂著嘴匆匆轉身離開。
女人離開前的那道眼神像針扎一樣深深刺疼了他的眼睛,又像是燒紅的烙鐵在他腦海裡燙下無法消磨的永恆印記,並且成了此後無數個夜晚揮之不去的夢魘。
隨著他慢慢長大,和女人離別時的記憶也越來越清晰,每當想起女人眼神里的濃濃不捨和悲傷,他就會躲在被子里泣不成聲。
他越來越為當時的告發感到後悔,越後悔就越內疚,心裡充滿了自責和負罪感。
他變得性格孤僻、內向,不愛說話,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想要找到她,說聲對不起,然後努力賺錢和她生活在一起,當一個孝順的好兒子。
執念驅使之下,他認真學習,成績一直不錯,平時非常安靜很少說話,是老師和同學眼裡內向文靜的聽話孩子,卻沒有人知道他的內心在想甚麼。
一個人孤獨久了,別說是十幾歲的孩子,就連成年人都會出現心理問題。
他開始在網上尋找同伴,尋找慰藉,結果差一點掉進無盡深淵。
那天,當聽到書房門外尹萱溫柔悅耳的說話聲音,他忽然產生出媽媽在外面的錯覺。
他打開門讓尹萱進去,僅僅是第一次見面,他就對她有種莫名的天然信任,然後向她傾訴心裡的一切,他的委屈,他的苦惱,他的自責和懺悔,所有藏在內心的秘密,毫無保留全部告訴給了她。
他是真的把尹萱當成了自己的另一個媽媽,而命運也再次給了他一個意外「驚喜」,他又一次看到了「媽媽」出軌的場面。
發現的那一刻,同樣的意識空白,同樣的震驚和迷茫,但是心境和小時候那次意外撞見卻有了很大不同。
雖然也有困惑、屈辱和憤怒,以及遭受欺騙和背叛的感覺,但是這些情緒主要針對的是他那位家教老師,對尹萱卻是一種想要保護她的念頭。
叮~~
賴渭心事重重走出電梯,來到自家門前輸入密碼,進門發現賴永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電視。
「回來了?」
「嗯。」
「過來,陪我坐會兒。」
「我要去沖涼。」
「等下再洗,我有話問你。」
賴渭不情不願走過去坐下,賴永坐的是正中主沙發,他坐在離賴永最遠的單人沙發。
賴永手裡握著洋酒杯,視線在賴渭臉上停留片刻,眼神似乎有些奇怪。
「兒子,你是不是有甚麼事情瞞著我?」
賴渭愣了下,完全出於下意識的否認:「沒有,我能有甚麼事情瞞著你?」
「真的?」
「嗯。」
賴永略作沈默,問道:「兒子,你是不是很想你媽媽?」
賴渭再次愣住,不明白他為甚麼會突然問這個,驟然之間不知道該作何回答,索性保持緘默。
緊接著,賴永拋出了對於賴渭來說可謂是重磅炸彈的消息:「我已經打聽到你媽媽的下落了。」
「我媽媽在哪兒?」賴渭激動到嗓音發顫。
「在國外,具體地址不太清楚,只知道大概哪座城市。」
「哪個城市?」
「倭島北方一個叫札幌的地方。」
名字很陌生,感覺很遙遠,賴渭陷入沈默。
「你別急,等中考結束,我就帶你去找她。」
「真的?」
賴渭眼睛乍亮,不敢置信的看著賴永。
「當然是真的,畢竟她是你媽,以前不知道在哪兒也就算了,現在既然知道了,當然要帶你去見上一面。」
「謝謝爸爸!」
「呵呵,臭小子,跟我還說甚麼謝謝。」
賴渭激動的兩眼放光,似乎恨不得明天就飛去那個叫札幌的城市。
「爸爸,你有媽媽現在的電話嗎?」
「沒有,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只知道她在哪個城市,具體地址和聯繫方式都沒有。」
「那你是怎麼知道她在札幌的?」
「呃……聽以前一個當地的供應商說的,說是在街上看到過她,但是還沒來得打招呼就走丟了。」
見賴渭面露狐疑,賴永趕緊道:「那個供應商和你媽媽見過很多次,應該不會認錯,到時候我們找當地的領館打聽一下,或者在報紙 或電視上發個尋人啓事,畢竟你媽媽在當地算是外國人,應該很好找。」
賴渭一知半解的點了點頭。
「兒子,我知道,因為以前的事情,你心裡一直非常自責和內疚,也知道你一直在恨我。唉,過去的事情就不說了,我只想告訴你,兒子,咱們倆都姓賴,是親父子!爸爸雖然平時忙生意對你關心少了些,但是從來沒有在物質上虧待過你。而且,因為擔心你受委屈,爸爸這麼多年一直沒有再婚,因為結婚這件事,你謝阿姨經常跟我吵,可是我始終沒有松口。還有,爸爸知道你想媽媽,所以一直在尋找她的下落,幸好,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知道了線索。」
「爸,我知道你對我好,上次和謝阿姨吵架的事情,我會向她正式道歉。」
「嗐,道甚麼歉,不用理她。」
「要的,上次確實是我不對,我不該在大庭廣眾之下衝她發脾氣。」
「算了,事情過去不說了。」賴永擺了擺手,目光溫和看著兒子:「今晚咱們父子能夠交心,這樣很好,以後你有甚麼事情,都可以和我說。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上和你最親近的人,除了爸爸沒有別人,哦,當然,還有你媽媽。」
「好的,爸爸。」
「兒子,你現在能不能告訴爸爸,到底為甚麼非要換掉小崔?」
「我……我不喜歡他。」
「為甚麼不喜歡他?以前你們不是相處的挺好嗎?」
「他……他教得不好,我學得很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