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三個女人一台戲
這個丫頭,昨天還在做噩夢被他嚇得滿床打滾,今天就已經在做逛廟會的夢了,忘性倒是大得出奇,和原主記憶里那個沒心沒肺的雌小鬼如出一轍。
他沿著街道往前走,目光掠過人群,很快就找到了蘇小柒的身影。
她今天穿了一身新的衣裳——夢里變出來的——是一套水紅色的齊胸襦裙,裙擺上繡著金線蝴蝶,腰間掛著一個小荷包,手腕上戴著一串銀鈴鐺,走起路來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她正踮著腳尖在一個賣面具的攤位前挑選,拿起一個狐狸面具在臉上比了比,又拿起一個兔子面具,糾結了半天,回頭朝身後喊了一聲。
江澈這才注意到,她身後站著一個身量修長、面容清秀的年輕男子,穿著淺藍色的長袍,腰間掛著一柄劍,正微微紅著臉看著她
李凌風。
江澈的眉頭皺了一下,心裡湧上一股說不上來的不爽。
他站在人群中看了片刻,然後抬起手,指尖微微一動。
化夢境界的能力在指尖流轉,夢境的結構像是一團柔軟的棉花,被他捏住一角輕輕一抽。
蘇小柒身後的人形微微一晃,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風吹皺了一樣,等到漣漪平息,凌風的輪廓已經變了——身高矮了幾分,體型壯碩了些,身上的淺藍色長袍也換成了月白色的道袍。
那張臉,變成了江澈的臉。
蘇小柒毫無察覺,她把兔子面具往自己臉上一扣,轉過身來,脆生生地說:
「凌風師弟,你看這個好不好看——」然後她摘下面具,看到了站在她面前的人是誰。
她的笑容瞬間凍結在臉上。兔子面具從她手裡滑落,掉在青石板地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蘇小柒瞪大了眼睛,那雙杏眼裡滿是驚駭,身體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後攤位上的幾串糖葫蘆。
「大大大師兄?怎麼是你?」
江澈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起頭來,朝她溫和地笑了笑:
「怎麼了?小柒方才不是還拉著我的手,說要吃糖炒栗子嗎?」
蘇小柒低頭一看,果然發現自己的手正搭在江澈的手腕上,她觸電般地縮回手,整個人又往後退了一步,臉上的表情從驚駭變成了羞恥的混合體:
「不、不可能!我明明是和小師弟一起來的!你把他弄到哪裡去了!」
江澈微微偏了偏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走上前一步,蘇小柒本能地又想退,卻被他抬手按住了肩膀。
那只手的力量不大,卻穩得讓她動彈不得。
她咬著嘴唇,渾身繃緊,,像一隻炸了毛又被拎住了後頸的貓。
「小柒。」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語氣里沒有往日的威壓和戲弄,反而帶著一種罕見的耐心,
「你從小師弟入門就開始捉弄他,每次去廟會都要拉著他。他只是怕你生氣,不敢拒絕,你當真不知道?」
蘇小柒怔了一下,嘴唇抿得發白,沒有接話。
「你在宗門裡,人人都叫你一聲蘇師姐,同輩弟子見了你繞道走,外門弟子連跟你說話都要低著頭。你入門就是內門,修為高,天賦好,誰也不敢怠慢你。」
江澈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不緊不慢。
「可是小柒,有人真的陪你逛過廟會嗎?有人不是因為你蘇小柒是內門弟子才跟你玩,而是就想跟你一塊兒玩的人,有嗎?」
蘇小柒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她垂下眼簾,睫毛輕輕顫動著,像是在努力維持臉上的倔強。
「小師弟,他只是不敢拒絕你。」
江澈停頓了一下,聲音又放輕了幾分,
「我呢,根本不在乎你。」
蘇小柒猛地抬起頭,眼眶已經紅透了,嘴唇哆嗦了兩下,眼淚終於從眼角滾落下來。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咬著嘴唇,用那雙含著淚水的杏眼惡狠狠地瞪著江澈,那個眼神里有憤怒,有委屈,還有一種被戳到了最疼的地方時才會露出的脆弱。
她想頂嘴,想罵他禽獸,可是那些話全堵在了喉嚨口。因為他說的每一句都對,對到她根本沒法反駁。
江澈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忽然有些複雜。
他抬手,用指腹蹭掉了她臉頰上滾落的那顆淚珠。
蘇小柒沒有躲開,只是站在原地微微發抖,垂著眼睛不看他。
夢境緩緩地散開了。
廟會的燈火在遠方一盞一盞地熄滅,人群化作朦朧的剪影消散在夜色中,那些叫賣聲、鑼鼓聲、糖炒栗子的甜香,都一點一點地褪去,直到整條青石板街空無一人,只余下淡淡的月光照在空蕩蕩的燈籠上。
江澈收回神魂,緩緩睜開眼睛。
月光從窗櫺的縫隙中漏進來,落在他的膝蓋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那個兔子面具掉在地上時的微微震顫。
他靠回床頭,把雙手枕在腦後,對著天花板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原主的記憶里,對蘇小柒的印象一直是「被寵壞的刁蠻小師妹」,標籤化得很徹底,以至於他也自然而然地沿用了這個標籤。
但今天他在她夢里多待了片刻,多看了兩眼,就發現了一個被他忽略已久的事實——蘇小柒在宗門裡,其實沒有朋友。
她唯一能抓到的就是剛入門不久、脾氣軟得不會拒絕任何人的凌風。
她捉弄他,纏著他,每天變著花樣去逗他,不是因為喜歡,而是因為只有他不會轉身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