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微綠)
我深施一禮:「絕不敢當,實在愧對!」
站在書案前,煙蘭宣紙如霜雪鋪陳。
書案本身極為簡潔,卻不失精緻。
案面是用深色的紫檀木雕刻而成,四條案腿略微彎曲,曲線柔美,桌面被磨得光滑如鏡,映著殿外檐角疏影。
墨池里沈澱著的是已經研磨好的上乘墨汁,墨香撲鼻,細細的沈澱中帶著清冽的氣息。
毛筆的筆頭是精選的狼毫,筆毛柔韌有力,我筆鋒沾墨,輕輕地寫下那段不知從哪裡背過的、早已爛熟於心的文字,在書寫的過程中,感覺一挑一捺都非常如意。
背後悄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隆德皇帝似乎靜靜地走了進來,站在我的身後。邊上的那個老太監跪下來:「恭迎聖上。」
「臣叩見陛下。」錦袍擦過青磚的窸窣聲中,我伏身行稽首禮,「起來吧,晉霄。」
隆德皇帝走到書案前,一邊看著這段文字,一邊點頭:「今天借著這個事叫你來,也是一個由頭,朕甚想念你,讀了你的這段文字,覺得你心思有些過重。」
「不過,皇后可是很喜歡,要你親手留下墨寶,」他笑吟吟的,「她覺得你很有才情!」
皇帝示意我坐到他身邊。書案另一端那個老太監推來填漆矮凳,又有宦官送上白毫銀針兩展。
「謝陛下隆恩。」我虛懸而坐,脊背仍繃如弓弦。
「起來吧,今天是家人,……是叔侄,不是君臣。我聽說慕容家將嫣兒的一些藏書也贈給你了,以償你救命之恩。你在青雲門,最近看得比較多的是九華國的文書檔案?對了,你正經學業如何了?」
「臣學業駑鈍,經史皆一般,成績拿不出手。」
我不敢和他正視,垂下眼光,視角只能看到他的胸部。
今天隆德皇帝的著裝不似四年前那次家宴那般隆重正式、繁冗華麗,只是一身深墨色的長袍,龍紋刺繡的金線相當細膩,腰間掛著的玉帶扣是螭吻含珠。
「四年前見過你,你就那麼拘束,抬起頭吧,今天沒外人。」
那個老太監將要退去之前,他特意還給我介紹了一下,服侍他三十餘年的孫大方,掌印太監。以後有急事可直接找他。
諾大的宮殿中就剩下了我和他。
我抬眼看了一下隆德皇帝。
他雙眼略顯狹長,眉毛濃黑有力,向下微微斜揚,鼻梁挺拔,鼻翼微微展開,眼神和鼻梁的線條交織在一起,透露出一股自信和堅定。
嘴唇薄,下巴有些尖而長。
「喝口茶吧,這是皇后最愛的茶,」他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一會兒朕還有其他安排,且說說你的看書心得吧,朕也看看你有甚麼長進,別成天在脂粉堆里,天天小兒女情思昏迷,總要自重一些。」
白玉扳指輕敲汝窯盞沿,聲音倒蠻動聽的。
「聖上教訓的是!」我剛要起身磕頭,他擺了擺手,未意我坐下。
「臣昧死謹奏:九華國情形疑有不對。九華奉圭臬稱臣多年,然最近其國卻有臥麟之兆。我朝上下仍習慣以上國御下之道,視九華為番國。近年來,歐倫大陸癘氣橫流,所產器物漸少,動搖九華商業立國之本,度支日絀,同時又有厲兵秣馬之象,有困獸噬主之險,須早做籌劃應對。」
番國九華,曾是我大商之領土,人種膚色、文化習俗與新宋毫無二致,是八百年前新宋與大商朝代更替時獨立出來,居於宋遼之間的一塊肥腴之地,除有越二十萬的強兵悍卒猛將,還有武林三神尊之一「造化武者」這個中流砥柱,雖然只有七百萬人口,卻商業發達,連通西域、歐倫,是新宋和遼國盡力拉攏的對象!
九華國的動態我越看越不放心,禮部宣撫司一些老套陳腐的扎子還是以天朝上國自居,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
這個崛起的強番,已經膘肥體壯,現在主人的投餵少了,它餓著肚子,眼露凶光!
「聖上,禮部宣撫司所進札子,尚以天朝撫藩舊例相待,微臣心裡著實不安。」
我舉了一個例子:前些日子九華國提出將其自產盔甲出口新宋,言稱「千環嵌套,堅滑光瑩,非勁弩可入,貴國若善價而沽,我國月供千甲」,卻被兵部當成奇譚,宣撫司便回復九華使團:「新宋素以仁義為甲胄,豈效蠻夷恃奇技淫巧?爾國既稱臣屬,當遵《藩邦貢器則例》,所請販甲之事,宜改以歲貢二十領為額。」
我說:有司應當深入研究,是否真是其度支緊張原因,還是另有試探之意,畢竟以往從無此先例,盔甲是軍防重器。
如果是前者,說明九華國已經出現嚴重的財政問題了。
此外,九華國四大家族中,康氏家族一直是負責軍備生產的,這個提議是否背後有康氏家族的影子,其國內政治生態來說是否有變化,都應該有所追蹤才是!
隆德皇帝目光凝重,微微頷首:「去歲還好,今年確有不對頭的地方。你直接說你的建議吧。對了,你之前和子歆提的一些點子朕已經交有司去做了。對了,慶德王這一兩年還離不開她。朕讓談國師給她施了' 並蒂青鸞契' ,是保佑婚姻美滿的,但不到婚前不能見面。說吧,九華事,當以何策?」
「臣妄言:對九華,文華風流只能為輔,當以榷場互市為經,錢糧羈縻為緯,臣有些小手段,可使歲入倍增而制其命脈,惟需半年為期,必可固其心思。」
利益捆綁、商業合作方是長遠之計,我生怕隆德皇帝沒往心裡去,又追問了一句:「臣若無告身,可與誰共參此事?」
「無礙,朕許你便宜行事,緩急之間可與子歆書信咨度細商、或與嫣兒當面謀謨計議!」
隆德皇帝沈吟了一下:「你當下便可鋪排此事,朕會委你一個小差事,再選一兩員勾當公事與你,也怕你不知天高地厚,胡作非為,看著你一點!」
他出神地端詳著我,徬彿是在自言自語:「這幾年一直想見你,卻又怕見到你……將你放在青雲門,實是不得已!」
我心裡一陣溫暖。是家人的感覺。
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微微活動了一下脖頸,似乎有些疲憊,我便問他是否需要我給他按摩一下,他哈哈大笑,有些莫名感慨,深深地看我一眼,抿了一口茶又道:「此茶是皇后甄選,你也喝一口,下次再見她,借這個由頭,和她多親近一下,朕最愛皇后,恨不得為其石榴裙下多招攬幾個天下英才,你,當得!」
我看皇帝眼神中有異樣光芒,心裡撲撲亂跳。皇帝雅好綠意,耽於帷薄,趙浣湘皇后之美艷,天下有名。可她是親人,又是跨了輩份的……
我再一想世人皆能接受的「通房之好」,自己確實有點拘泥了。
我隨手取了面前的茶展品了一口,作回味無窮狀:「坊間皆傳聞皇后國色天香,若臣能嘗到皇后之香津玉液,無論是上面小嘴還是下面小嘴,必比此茶更甘醇馥郁,滑潤爽口!」
隆德皇帝驚喜過望,眼神中滿是期盼之色:「好!果然是朕……是李家的種!此前還真沒有人敢用這樣的語氣和朕說話!你還真是色膽包天了!我太巴望著這一天了!」
過了一會,他語氣更加放鬆:「聽聞,華山派蕭默笙已經擁有了刺破空間的能力,元陽上人,當年要了朕的愛侶整整一夜,你說,若是將元陽上人拿下,該怎麼消朕心頭惡氣?」
「必將此獠交給皇后!讓她施展各種香艷手段懲治於他!甚至不惜讓聖上犧牲顏面來配合,哪怕綱常顛倒,臣在君上,能降服他為我所用,一切都是值得的!」
元陽上人是元陽教重要的依仗之一。我覺得他卻是可以爭取的對象!
師父跟我聊過數次元陽上人。
此人本姓賈,叫賈得道,曾是一個武林正道人士,在與南越玲瓏局的暗戰中還立過大功。
但卻因為家人被害,急於報仇走了捷徑,修煉了一門極為陰毒、極為不齒、且極不令人舒服的武功:「九陰噬元訣」。
修煉此功法,要在每月朔日,尋得一名元陰未洩的處子,以「九陰噬元手」按特定經脈走向採補。
在男女經例七比一的世界中,女子的元紅對她一生幸福至關重要,他剛開始做蒙面採花大盜,屢屢得手,後來喪心病狂地去採丐幫幫主洪三指未婚妻林歡兒的元紅,林歡兒也故意讓他得了手,氣急敗壞的洪三指狂追他一百多里,終於識破了他的真容,從此賈得道便成為武林正道人人得而殺之的淫賊,無路可逃之下,索性就投了元陽教。
元陽上人修煉的內功最強悍之處在於「噬元漩渦」——與對手交手時,每過一招便會在對方體內種下一道「噬元印記」。
印記數量越多,吸噬內力越強,呈幾何倍數增長。
此功在修煉過程中,最大隱患就是每採補一女,體內便會積攢一絲陰毒之外。
如果不用世間昂貴的「九陽還魂丹」來克制體內陰毒,每逢月圓之夜,渾身如墜冰窖,經脈中似有萬蟻啃噬。
元陽教有錢,可以給他源源不斷地提供這個「九陽還魂丹」。
元陽上人現在已經把「九陰噬元訣」練到第九重了,可以不用採元紅了,但遺留下一個小小的副作用:「九陰噬元訣」修煉至第三重後,會在修煉者大腦中產生「太陰蝕腦」現象:
他的性格發生異變!
習慣性說謊,對他人善意產生病態懷疑,對別人隱私異常好奇,喜歡編織複雜謊言取樂!
他每採補一女,說謊傾向加重一分。
到現在,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哪句是真話,哪句是假話,每天都活在自己謊言的迷宮之中,幾失生趣!
師父說:壞人都不和他打交道!
師父和我說起這個怪病的時候,我腦子里當即浮出一套莫名奇妙的理論:多巴胺分泌異常,每次成功說謊都會刺激多巴胺大量釋放,形成病態的正反饋循環。
我之所以覺得可以收服他,是因為我有他想要的東西!
原來純天然的「九陽還魂丹」一顆就要9 金銖。
配方是百年的天山雪蓮、九錢離火精魄加上一滴崑崙寒玉髓。
我後來用雪青銅做了一個很小的反應爐,在300度的高溫下將純陽素(CH3O13.Yáng)與鐵葉楓樹汁(SiO7.Ψ5)熔融成赤金色流體,然後用螺旋式冷凝鉛塔,使流體經歷九次相變,自己試了一下,雜念清除率63% ,陰毒中和率比九陽還魂丹強多了!
此外,它居然還有「去賢者模式」的這個副作用,這可是超乎我想象的!
我一共做了700 多顆(其中有50多顆半成品因為突破海森堡測不准原理沒法子用了),整個成本才100 多文錢。
我給了師父一些,去除雜念的效果令師父異常滿意,問我是從哪裡弄來的,我只告訴他是我家裡存的。
至於他的習慣性撒謊,非常簡單,七十二賢者自問自答式的心理乾預療法,每天跟自己嘮上兩個時辰的嗑,重塑自我認知體系,一個月時間就可治癒!
「陛下,我師父跟我說過一句話,元陽上人,其情可恕,其罪可饒,其人生厭!不過臣有些小手段,確能幫他竪立' 習慣性撒謊' 可治癒的信心,令他重歸正常幸福的人生!」
隆德皇帝哈哈大笑:「他當時闖入浣湘的臥室,我之所以沒有動用終極殺著,一是覺得這人怪可憐的!二是當時浣湘也沒有太抗拒!」
我心裡恍然:武林排行榜上那些武者之外,大內還有臥虎藏龍。
「你剛才說的甚至不惜讓朕犧牲顏面來配合,哪怕綱常顛倒,臣在君上,這提議甚慰朕懷,之前浣湘總怕我丟了天家尊嚴,推三阻四的,你將來與她燕婉之好之後,再好好合議一下,給朕出幾個難題!」
「臣若在床帷之內冒犯了皇后,甚至逼著皇后身不由已地說一些大逆不道的話,還請陛下恕罪!」
皇帝也是人,他要談情趣時,臣子要配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