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依賴和信任
我和沈碧潔坐在女醫生的診所里,這個診所離葛東的辦公室不遠,環境幽靜,植被豐富,空氣也異常的清新。
女醫生坐在椅子上,不停的翻看各種資料,眼睛里閃爍著藍色的光芒。
她的體內也有納米機器人。
告一段落後,她面向我們:
「我叫張霞,是這裡的精神科主任。」
她頓了頓接著說:
「現在是沈小姐的心理醫生。」
沈碧潔忙說她有心理醫生,張霞連聲冷笑說在那種廢物醫生的手下,病情只會越來越重。
沈碧潔不置可否,就沒有在繼續辯駁。
張霞見沈碧潔默認於是坐姿稍微的鬆弛了一些。
她說:「葛東那個笨蛋,雖然話說了半天,但根本沒說清楚。我們現在有求於你們,而你們也可以借助我們運營的力量,讓這個遊戲進行得更順利。」
我心裡一沈,原本以為能利用沈碧潔的病情逃脫遊戲,但現在看來,我們不過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她比葛東痛快多了直奔主題:
「我們想查出是誰是幕後黑手,於是要請你們做誘餌。我們也是奇虎難下,無法辜負眾多贊助人的厚意,遊戲必須進行下去。」
我現在這才明白,圍觀我們的那些下流的觀眾地位居然凌駕在葛東和張霞之上。
「可…我想回家」我忍不住吐露了自己的心事。
張霞笑眯眯的看著我,踢了我一腳:
「聽我說完!」她的語氣沒有多嚴峻但有種難以抗拒的魔力。
張霞和葛東和我心目中死亡遊戲的主宰人差距太大,越和他們接觸心裡的違和感越大,他毫無緊迫感的樣子,總感覺我和他們在各說各話。
「馬先生,你要是想讓遊戲穩定的進行下去,就必須處理好和沈小姐的關係。」
張霞強調道。
我有一些不以為然,覺得自己做的還挺好,沈碧潔在我身邊的時候至少很老實。
張霞看我一臉的不屑,有些生氣,她緊皺眉頭深呼吸了一下。
她溫柔的對沈碧潔說:「沈小姐,我接下來會向馬先生聊一聊關於你的病情,可以嗎,相信馬先生聽完之後會更理解你的。」
沈碧潔剛才差一點又失控,現在就和驚弓之鳥一樣。自從進了這裡,她就不停地哆嗦,身體緊緊地靠在我身上。
「不行!馬建是我唯一依靠了!不行!不能讓他——」
「沈小姐!納米機器人建立的信任不是長久之計,馬先生需要用心去理解你,而不是被你用納米機器人的讀心能力掌控。」張霞打斷了她的話頭。
我和沈碧潔都大吃一驚,看來我們在她面前一點秘密都沒有。
沈碧潔的心思被揭穿,呼吸又開始急促起來。張霞瞪了我一眼,徬彿再說現在不是對沈碧潔的狀態進行描寫的時候。
我急忙回應:
「沈碧潔…你放心我張醫生只是要教我怎麼能對你更好。」我急中生智,想到了一個還不錯的說辭。
沈碧潔茫然的看著我,她心裡鬥爭了好一會兒遲遲不願答復。
張霞對待病人可是一點都不著急,她語氣平和的對沈碧潔說:
「沈小姐,您之所以可以讀取馬先生的想法,是因為他在你體內留下了納米機器人的緣故,這些納米機器人由於數量稀少所以無法直接讀取馬先生的想法。」
體內留下納米機器人!?我甚麼時候這麼乾了?
等等!難不成是我內射沈碧潔,我體內的一部分納米機器人跑到沈碧潔的體內了!
這件事對我來說過於沈重,一直不願意去想。
萬一沈碧潔真懷孕了,我除了抖手之外甚麼主意都沒有。
只不過報應來的好快,她隨即就利用這一點對我實施了報復。
張霞看到我表情變換,一臉的鄙夷。
「納米機器人的這個功能必須在雙方都即將達到性高潮,大腦發出強烈腦電波的情況下才可以被激活。」張霞繼續補充道。
這事兒沈碧潔也告訴我了,我將信將疑,現在聽到了專家的解釋有些豁然開朗。
她看向沈碧潔繼續說:「可馬先生體內的納米機器人不久後就會和你體內的納米機器人同化,你將無法再讀取馬先生的思想了。」
「這有甚麼了不起!大不了我每天都和馬建上床!」
沈碧潔緊緊的摟著我的胳膊大叫道。
我大吃一驚,心想她到底在說甚麼蠢話。
張霞聽到沈碧潔的胡言亂語只是苦笑,她平靜的說到:
「沈小姐這種功能是和馬先生體內的納米機器人進行深度交互的行為,如果次數過於頻繁,馬先生會變得和你一樣。狀況會越來越糟糕。」
沈碧潔驚呼了一聲,撲到了我的懷裡,我心裡十分後怕,這要沒有張醫生點明,長此以往後果不堪設想。
沈碧潔必須做出選擇,對她來說可能有些殘酷,她其實沒有甚麼路可以選。
這時我心裡傳來了一個聲音,聽起來像是張霞。
「馬先生,我現在通過納米機器人和你心靈通訊。」
聲音平穩、清晰,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冷靜,「有些話,不方便當著沈小姐的面說。」我的視野里浮現出淡淡的提示光標。
抬頭一看,張霞的眼睛里閃著微微的綠色光芒。
我這才明白,倩茜和江江的眼睛曾發出的綠光,其實就是這種「心靈通訊」的信號。
「你的納米機器人只有接收功能,所以好好聽。」張霞繼續說道,語速比平時更慢,「沈小姐的病情比表面嚴重。她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才有安全感,一旦出現第三者,她的神經就會高度緊繃,任何細微的言語都會使她精神崩潰。」
我沒想到沈碧潔的情況槽糕成這個樣子,心裡湧起一股怯意。
「現在,只有你能讓她平靜下來。」張霞的聲音更低,「我會告訴你該說甚麼,你只要照做。」
我點點頭,故作鎮定。
張霞的語氣忽然柔和下來:「你先告訴她——‘碧潔,我不怕知道真相。你不需要裝作沒事,也不需要一個人扛著。’」
我深吸一口氣,學著她的語氣復述:「碧潔,我不怕真相。你不用再假裝,也不用一個人撐著。」
沈碧潔的身體輕輕一顫,抬起頭,眼神像被刺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去。
「我……我怕你會拋棄我。」她的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張霞在我腦中低聲指令:「她這是在試探你,她的躁郁症已經發展到嚴重依附階段,只要你出現抗拒或疏離,她的神經系統就會出現應激反應。告訴她,你只是想幫他,不會拋棄她。」
我頓了頓,穩住情緒,輕聲說:「我只是想瞭解你——真正的你。我想幫你,我不會逃的。」
沈碧潔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瞬的懷疑——像一頭受傷的獸,確認獵人手裡是否還有刀。
「你騙我。」她低聲說,「你根本不想聽,你在嫌我煩。」
張霞的聲音再次在我腦海裡響起,語氣有些急促:
「不好!馬先生,她對‘同情’極度敏感。你越表現得理智,她越覺得你在憐憫她。她現在需要的不是醫生,而是一個——選擇她的人。」
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貧瘠的腦細胞沒法跟上張霞的節奏了。
「別急!我有辦法!」張霞繼續在我腦里說著。
「讓她相信,她之所以被你接近,不是因為任務,不是因為可憐,而是因為你喜歡她。哪怕只是一點點也行。」
我下意識想反駁。那種話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那不是欺騙嗎?
比起欺騙沈碧潔,我更不願欺騙自己。
「你就說,她的腳讓你欲仙欲死,你就喜歡上了她,你想瞭解她更多!」
我心下大囧,張霞居然連這事兒都知道了!我怎麼好意思開口!
沈碧潔見我遲遲不說話,她眼神里露出的絕望我都可以看出來。
「快!你就當做好人好事了!馬健!」張霞在我的腦海裡叫喊著。她一向冷靜,情急之下居然叫了我的全名。
「你的腳!」我脫口而出「你的腳踩我踩的好舒服…我那時就有點喜歡你了!」
沈碧潔的臉色終於有了血色,先是愣了愣,隨即漲得通紅。
「漂亮!」張霞在我腦子里歡呼,幾乎帶著打拍子的興奮。
「馬健!你…當著張醫生的面胡說甚麼!」沈碧潔滿了通紅的說著,語氣里沒有之前的警覺。反倒帶著幾分羞澀和慌亂。
「繼續!記住不要提錢,或者她家裡的事。」張霞在我腦海裡飛快地指揮,語速又快又穩,像個沈著冷靜的導演。
我不假思索地順著說下去,畢竟那一款刻我確實被她拯救了。
「展映的時候你不在我身邊,我怕的不得了,就在我快要發瘋的時候,你握住了我的手,你鼓勵我安慰我,我心裡好受多了。」
我深吸一口氣,看著她的眼睛,「所以這次——我也想這樣幫你。」
我可以感覺出沈碧潔眼裡露出的淚水充滿欣喜。
「漂亮!漂亮!!」張霞在我腦子里又是大叫,現實里的她也忍不住笑了出來,得意得像是剛完成了手術的醫生。
沈碧潔害羞的把臉藏到我的懷裡,她支支吾吾的說:「當時我也害怕的不得了,握你的手就是為了讓我心裡好受一些。」
過了好一會兒沈碧潔終於下定決心,打算和我分享她心底里的秘密。
這時張霞恰到好處的說:「不用麻煩沈小姐,我看過你的資料我來給馬先生說,你來稍作補充就可以了。」
沈碧潔點頭同意。我看到她的眼神又有了光彩,終於松了一口氣。
「有兩下子,你用這手騙了多少女孩子啊?」
我的腦海裡傳來張霞戲謔的聲音。
她端正了一下坐姿對我說:「首先!馬先生你對‘躁郁症’瞭解多少?」
我撓撓頭,這可問倒我了。之前一直想問就是問不出口。
「就…狂躁了之後有慾望的病?」我試探性的問到。
「完全正確!這躁欲症…你胡說八道些甚麼!」張霞輕輕的拍了一下我的大腿,給我來了一個吃了吐。
看來是想活躍一下氣氛,讓沈碧潔放鬆。
張霞在一旁的白板上寫下這三個漢字,我終於知道躁郁症怎麼寫了。
張霞接著說道:
「躁郁症,也叫雙相情感障礙。簡單點說,就是人的情緒系統太敏感了,像風一樣——有時太猛,有時太弱。」
她的聲音穩而溫柔,帶著一點催眠般的節奏。
「在‘躁’的那一面,人會變得興奮、衝動、話多、思維活躍,甚至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可當那股力量退去,情緒就會墜入谷底,整個人都陷在無力感和自我否定里。」
她說得輕描淡寫,卻像是在剝開一層層偽裝。
張霞停頓了一下,視線轉向沈碧潔,語氣變得更柔和:
「這不是她的錯,也不是意志薄弱。那是一種——求救信號。」
求救信號?我差點笑出聲。
能看穿這一層的人,可真不多。
「你看到的那些‘反復’、‘無理取鬧’、‘情緒崩潰’,不是作,也不是演戲,」張霞繼續說,「那是她在盡力維持自己的世界——像是用紙牌搭起的小屋,哪怕風再大,她也想讓它不倒。」
我忍不住問:「您的意思是,如果她不這樣做,可能會徹底崩潰?」
張霞點點頭。
沈碧潔忽然輕輕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冰冷,但力道很緊。
「你記得嗎?前天你跟老師說我不好好打掃衛生……老師當著全班的面批評我。我當時只覺得所有人都在嫌棄我,」她哽咽了一下,「我只有否定你,才能讓自己好受一點。」
她以前也說過類似的話,可那時我根本聽不進去——我只是覺得她無理取鬧。現在我才明白,那其實是她拼命在求救。
張霞輕嘆道:「這聽起來像藉口,但沈小姐身邊幾乎沒人真正安慰過她。她長期得不到情緒回應,就會形成惡性循環。越孤獨,越渴望被在乎;越渴望,越失控。」
我沈默了片刻,還是問出口:「那她的家人、朋友呢?總不會一個都沒有吧?」
沈碧潔搖了搖頭。她的眼神空洞,卻壓抑著怒意。
「爸爸媽媽忙得很,從不理我。我是保姆帶大的,可她們只看中我們家的錢。她們笑得越假,我就越覺得惡心……」
我心裡一沈,突然想到李夢琪和林浩然——那兩張笑臉。
如果我在她眼裡也成了他們那樣的人,她恐怕會徹底崩潰。
看來我必須謹慎點,否則我身邊這顆定時炸彈,隨時可能爆。
不過,還好我又不貪圖甚麼名利,做到坦誠相待應該不難。
張霞的神情忽然沈了下來,對我說道:
「如果只是這些問題,通過心理輔導和藥物乾預,沈小姐很快就能恢復正常。」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低沈了幾分,「但是……」
她前所未有的鄭重,讓我和沈碧潔同時屏住了呼吸。
「但是,有三大原因,讓沈小姐的狀況急速惡化。」
張霞伸出手,先指了指自己。
「第一大原因——是我們舉辦的死亡遊戲。原本應該過著平靜生活的沈小姐被強行捲入,神經持續緊張。這是我們的責任,我們必須承擔。」
雖說是有人篡改了參賽名單,但葛東他們也難辭其咎。
我看著張霞,心裡有種古怪的不安。
他們這些「主宰者」,態度真誠得幾乎不像在演戲,可正因為太真誠,才更可怕。
我一個普通人,哪分得清她們是真在懺悔,還是另有所圖?
想不明白,乾脆也就不想了——反正我也鬥不過她。
這時,張霞又轉過頭,看向沈碧潔。
「第二大原因——是你自己。」
我一愣,下意識望向沈碧潔。她咬著嘴唇,指節都被掐得發白,手心在我掌心裡微微顫抖。
「沈小姐,」張霞語氣依舊平靜,「你常常故意不按時服藥,每次都要等到徹底支撐不住,才肯吃。對嗎?」
沈碧潔低下頭,點了點。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這又是何苦?有病就治啊,該吃藥就吃藥,這有甚麼可擰巴的?難不成那藥太苦了?」
沈碧潔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帶著一絲惱羞的語氣罵道:「你少胡說八道……我只是想讓我爸關心我。」
張霞點點頭:「這一點我已經掌握了。你之前的心理醫生沒有看出你和父親之間的依附問題,甚至讓你父親監督你服藥,對嗎?」
沈碧潔哽咽著點了點頭。
淚水順著她的臉流下來,我心裡一陣發慌。可張霞卻穩得驚人,她沒有急著安慰,只是等沈碧潔哭完。
好一會兒後,沈碧潔吸了口氣,聲音發抖地說:
「小時候我想讓爸爸媽媽多陪我,就故意惹麻煩,打保姆。剛開始他們還會來看看我,後來就乾脆把保姆換掉了。後來我生病吃藥,我以為這次他們終於會關心我,可是——」
她聲音忽然一斷,像被卡住了喉嚨。
「哪知道……爸爸嫌我有病,對我更冷淡了。」
我聽得心口發緊。
那一刻我真有些憤怒——哪有這樣的父母?
原來所謂的「上流家庭」,冰冷得比實驗艙還讓人窒息。
我心頭一沈。沈碧潔的生活,就像倒塌的多米諾骨牌,一塊接一塊,直到徹底崩塌。
張霞轉過頭,神情嚴肅地看著我。
「第三個原因——也是最直接的原因,就是你,馬先生。」
我愣在原地。那一瞬間,胸口像被重錘擊中。她這句話讓我從「旁觀者」的幻覺中被一把拽回現實。
回想起死亡遊戲中的種種,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就是那塊「推倒」的骨牌。
張霞語氣沒有譴責,反倒顯得理性而殘酷。「你和沈小姐發生性行為本來是由我們而起,你是被迫也說不上有甚麼責任。」
我咽了口唾沫。
「第二場遊戲,完成拍攝任務時你的行為才是壓垮沈小姐的最後一根稻草!」
張霞的聲音略帶嚴厲。
我喉嚨發緊。想辯解,卻又無法開口。
那時的我確實氣急敗壞,被她逼到理智崩潰的邊緣。可現在想來,任何理由都顯得蒼白無力。
我只能低頭沈默。
張霞的語氣緩和了一些。
「當然,沈小姐的事情過於特殊,一般情況下你的行為是正常的反應。」
沈碧潔輕輕地掐了我一下,我不敢看她,可余光看到她穿著運動鞋的腳,可恥的有了反應。
張霞輕輕清了清嗓子:「馬先生,請您現在試著思維模擬一下——假設自己就是沈小姐,帶入她的處境,去體會那時的感受。別抵觸,這是理解她的第一步。」
我一陣窘迫,臉發燙。
這要求聽起來荒唐,但沈碧潔的目光正定定地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奇怪的期待。
「你說說看,看你能不能說對。」她聲音輕微,卻帶著探試。
我只好硬著頭皮開始。
「剛加入到遊戲的時候,沈碧潔和我有不愉快,所以…所以…所以和我發生關係後一定很傷心。」我結結巴巴的說。
張霞搖了搖頭,淡淡說道:「太淺了。你在描述表面,不是在理解她。再深入一點——假設你就是她。」
我深吸一口氣,閉上眼。沈碧潔的手在我掌心裡微微顫抖。
我努力讓自己的思緒沈入那片混亂:
「她那時候想掌控我來讓慌亂的內心安寧下來,但是突然被卷進死亡遊戲後,她的所有‘安全感’都被剝奪。反而我利用納米機器人顯示的數據…掌控了她。那種無力感……會讓人發瘋。於是她只能用暴力來表達慌亂,而我,又在憤怒中回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