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可我分明看到,她說這話時,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我讀不懂的東西——是審視?
是試探?
還是別的什幺?
我這才發現她領著我走的是條我未曾走過的小路。
創世之柱研發部佔地極廣,各個扇區之間並非冰冷的通道相連,而是精心打理的花園與樹林。
這是古今重工與其他魔具公司最大的不同——它不只是一座工廠,更是一座園林,一座將魔法工業與自然美學完美融合的園林。
此刻正值清晨,露珠還在草葉上閃爍,空氣清新得徬彿能洗淨五臟六腑。
我們穿過一片銀杏林,金黃的扇形葉片在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又繞過一處人工湖,湖面如鏡,倒映著天空的雲彩和岸邊的垂柳,幾只水鳥在水面上悠閒地游弋。
經過生命之環時,我看到了那些發光的植物和溫順的魔法生物在晨光中蘇醒——螢光蘑菇在樹根閃爍著柔和的藍光,藤蔓上掛著晶瑩的露珠,幾只長著翅膀的小精靈在花叢間穿梭,景象美得不似人間,倒像是童話中的仙境。
我跟著她沿著夢幻般的清晨林間小路前行,繞過生命之環的後方,走向一片我未曾到過的區域。
路越來越窄,兩旁的樹木越來越密,光線也越來越暗,徬彿進入了一片原始森林。
然後,我看到了那熟悉的、灰蒙蒙的邊界——深淵回響!
我腳步一頓,心跳驟然加快。
幾天前,我剛剛在這裡與三葉交過手。
那濃稠如膠質的迷霧,那令人窒息的魔素壓力,那如同潛入深海、被果凍包裹的窒息感,那無法使用魔法與真氣的絕望——記憶猶新,歷歷在目。
可今日——迷霧竟散了!
那片原本灰蒙蒙、連光線都無法穿透的區域,此刻竟清晰可見。
陽光毫無阻礙地灑落下來,照亮了地面上的青苔和石階,照亮了路旁古樹的虯結枝幹,照亮了遠處那座若隱若現的建築。
空氣清新而正常,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濕潤,沒有那股冰冷的鐵鏽腥甜,也沒有那種如同潛入深海的壓迫感。
我試著運轉體內的先天真氣,順暢自如,毫無阻滯。
我愕然地看著這一切,半晌說不出話。
「這是……」我喃喃道,聲音里帶著自己都察覺不到的震驚。
「深淵回響的封印法陣,是我親自布下的。」古川真理子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平淡得徬彿在說今日天氣不錯,又或者只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自然可以暫時關閉。」
「什幺,她親自布下的?」我心頭一震,腳步幾乎踉蹌。
那等能將整個區域封禁、連魔法與真氣都能壓制的法陣,竟出自她之手?
那需要何等深厚的魔法造詣,何等精妙的陣法理解,何等龐大的魔力儲備?
這個女人的實力……究竟到了什幺程度?
我忽然覺得,我之前對她的所有猜測,都太過保守了。她不只是「在我之上」,她絕對是遠遠在我之上,是那種讓我連仰望都覺得吃力的存在。
而實力恐怖如斯的真理子面對我的驚愕只是淡然一笑,接著領著我走進那片曾經讓我吃盡苦頭的區域。
她腳步從容,徬彿只是走在自家後花園。
地面上的青石板路已經被清理過,露出原本的模樣,石縫間長著青苔,踩上去軟軟的,有一種古老而厚重的感覺。
兩旁的樹木高大而古老,枝幹虯結,樹冠遮天蔽日,將陽光篩成細碎的金斑灑落下來,在地上鋪成一片斑駁的光影。
小路的盡頭,是一座神社。
那是典型的銀帕邦神社建築——鳥居、參道、拜殿、本殿,一應俱全。
但色調並非常見的朱紅色,而是以藏青色為主,深沈而莊重,徬彿是從夜色中裁剪下來的一塊,與周圍的古樹融為一體,又像是從古老的畫卷中走出來的一般,帶著歲月沈澱的厚重感。
整座神社被一種肅穆而神秘的氣氛籠罩,徬彿隱藏著某個古老的秘密,又徬彿在靜靜等待著什幺。
古川真理子在巨大的鳥居下停下腳步,轉身看我。
陽光從她身後灑來,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暈中。
那身厚重的絳紫色和服在光影中顯得愈發深沈,而她那張似林青霞般英氣與柔美並存的臉,在逆光中半明半暗,美得讓人心悸,讓人忘記了呼吸。
「黑曜龍甲,便供奉在這座神社的本殿之中。」她的聲音在晨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如同山間清泉流過石面,「大師可以在此研究,不過——」
她頓了頓,那雙丹鳳眼直視著我,目光溫和卻不容置疑。
「不能帶離此地。同樣,大師也不能離開這裡半步。」
我微微一怔。
「這是規矩。」她淡淡道,語氣平淡卻堅定,「黑曜龍甲非同小可,即便是大師,我也只能破例讓您在此研究。最多七天。」
「七天……」我心中默念著這個數字,反復咀嚼。
「夠了!只要能見到實物,說不定真能研究清楚它的時間回溯機制,更別提這次有三姨這個真正的拉姆斯大師鼎力相助哩!……七天足夠了。而且就算研究不出來,七天時間也應該夠時間讓我想出辦法,帶著黑曜龍甲逃離此地了!」我心中暗自盤算。
「多謝社長大人。」我向她深深一揖,發自內心,不帶半分虛假。
她沒有閃避,坦然受了這一禮。風吹過,她的衣袖輕輕飄動,那抹絳紫色在晨風中如同暮色中的晚霞,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還有一事。」她忽然道,唇角微微上揚,那笑容里帶著一絲我讀不懂的意味,「既然是研究,為了達到最好的效果,大師可以再找一個助手配合您。」
我一愣。
助手?
「大師可以自行決定人選。七日之內我都可以把她送到大師的身邊!」她說著,微微側身,讓開了通往神社的參道,「請吧,大師可以慢慢思考,邊走邊想。」
她讓開的那一瞬間,陽光恰好越過她的肩頭,灑在參道上,將青石板路面照得發亮。
那條路筆直地通向拜殿,通向本殿,通向黑曜龍甲——通向解開梅校長詛咒的希望。
我深吸一口氣,擡步向前。
穿過鳥居,踏上參道的那一刻,我便感覺到了異樣。
那是一種很難用語言描述的感覺——徬彿跨過了一道無形的門檻,從一個世界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身後的晨光、鳥鳴、草木清香,在那一瞬間被某種力量隔絕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寂靜,一種凝固了時間的死寂。
參道很窄,僅供兩人並肩而行。
路面鋪著青石板,石縫間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濕漉漉的,踩上去有一種粘膩的、令人不快的觸感。
石板的表面被歲月磨得光滑,卻不見半點反光,徬彿所有的光線都被它們吞噬了。
兩側的石燈籠高高低低地立著,有些已經傾斜,有些甚至已經倒塌,碎成了幾塊,散落在苔蘚之中。
燈籠內部沒有光,黑洞洞的,像是無數只空洞的眼睛,無聲地注視著每一個經過的人。
我向前走去,腳步聲在寂靜中被放大了無數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臟上。
空氣開始變得沈重,徬彿有什幺東西在壓迫著我的胸腔,讓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
這不是深淵回響外圍那種魔素迷霧帶來的物理壓力,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直抵靈魂深處的壓迫感——徬彿有什幺古老而可怕的東西在沈睡,而我正在一步步靠近它,靠近它的呼吸範圍,靠近它的感知邊界。
兩旁的古樹高大得不成比例,樹幹粗壯得需要數人合抱,樹皮呈深灰色,皸裂成無數深深的溝壑,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又像是某種扭曲的符文。
樹枝交錯盤結,在頭頂形成了一片密不透風的穹頂,將陽光徹底隔絕。
偶爾有一兩縷光線從枝葉的縫隙中擠進來,卻已經失去了溫度和顏色,蒼白地落在地上,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後一眼。
越往前走,樹木越密,光線越暗,空氣越冷。
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種從骨子裡往外滲的陰寒,徬彿有什幺看不見的東西在吸取我身上的溫度,在舔舐我的皮膚,在試探我的靈魂。
我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鳥居已經變得很小,小得像一道門框,框住了外面那個光明而鮮活的世界。
參道兩旁的石燈籠在昏暗的光線中影影綽綽,像是一排沈默的守靈人。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向前。
拜殿出現在眼前。
那是一座典型的日式神社建築,流線型的入母屋屋頂,檐角高高翹起,如同飛鳥展翅,又如同惡魔的犄角。
屋頂覆蓋著深灰色的瓦片,層層疊疊,積滿了厚厚的苔蘚,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檐下的木結構裸露在外,木料已經發黑,像是被火燒過,又像是被歲月浸透,散髮出一股腐朽的、潮濕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拜殿的正面是一排緊閉的木門,門上雕刻著複雜的紋樣——是雲,是浪,是龍,還是別的什幺?
在昏暗的光線下,那些紋樣徬彿在緩緩蠕動,在扭曲,在變換,讓人不敢細看。
門的上方掛著一塊巨大的匾額,上面寫著幾個古老的符文,筆畫繁復,我竟一個也不認識。
那些符文的邊緣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像是乾涸的血跡,又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殿前的石階上立著兩只石獸,不是常見的狛犬,而是某種我從未見過的生物——身形似虎,頭生獨角,嘴大張著,露出尖銳的獠牙。
它們的眼睛是空洞的,但無論我走到哪個角度,都覺得那空洞的眼窩正對著我,無聲地注視著我,審視著我,審判著我。
我站在拜殿前,仰頭望去。
整座建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藏青色,不是漆上去的,而是木頭本身在歲月的侵蝕下變成的顏色。
那種藍色深沈得近乎黑色,卻又在某個角度下透出一絲幽暗的、如同深海般的冷光,讓人聯想到深淵,聯想到永夜,聯想到一切有去無回的所在。
壓迫感在這裡達到了頂點。
我的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每呼吸一次都需要用盡全力。
心臟在胸腔中狂跳,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一面蒙著厚布的鼓,沈悶而急促。
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絕望!」這個詞忽然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毫無徵兆,卻無比貼切。
這不是恐懼。
恐懼是對危險的預警,是對未知的忐忑,是生物的本能。
而絕望不同——絕望是放棄了預警,是接受了危險,是超越了本能。
站在這裡,面對著這座神社,我感受到的不是「我會死」的恐懼,而是「死了也無所謂」的絕望。
徬彿一切掙扎都是徒勞,一切反抗都是笑話,一切意義都將歸於虛無。
我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劇痛讓我清醒了幾分。
不。我不能被這裡影響。我是來研究黑曜龍甲的,是來尋找解除梅校長詛咒的方法的。我不能在這裡倒下,不能在這裡迷失。
我握緊拳頭,指甲陷入掌心,用疼痛維持著最後的清醒。
繞過拜殿,後面是更深的院落。
本殿——神社最核心的建築——就坐落在院落的盡頭。
那是一座比拜殿更小、更緊湊的建築,同樣是藏青色的木結構,同樣是入母屋的屋頂,但給人的感覺卻完全不同。
拜殿是莊重中帶著陰森,本殿則是陰森中透著詭異。
它的門窗緊閉,不露一絲縫隙,徬彿裡面封存著什幺不願被世人看到的東西。
屋頂的瓦片上長滿了暗色的霉菌,一片連著一片,像是某種皮膚病,又像是某種正在蔓延的詛咒。
本殿的四周拉著粗大的注連繩,繩上掛著白色的紙垂,在無風的空氣中輕輕擺動,徬彿有什幺看不見的東西正在它們之間穿行。
注連繩的內側,地面上畫著一個巨大的圓形法陣,符文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從圓心向外輻射,每一層都在緩緩旋轉,發出微弱的、幾乎不可見的幽光。
那是封印。
一個強大到讓人窒息的封印。
我站在注連繩外,不敢再向前一步。
體內的先天真氣自行發動瘋狂地運轉,徬彿在警告我——不要再靠近了,不要再靠近了,那裡面的東西,不是你能輕易觸碰的。
可我知道,黑曜龍甲就在裡面。
那枚龍神的逆鱗,那枚可以抵擋一次致命攻擊的至寶,那枚可能解開梅校長詛咒的關鍵,就在那座本殿之中,就在那個封印之下。
我望著那座本殿,望著那些緩緩旋轉的符文,望著那些輕輕擺動的紙垂,望著那扇緊閉的、不見一絲縫隙的門。
忽然間,那種可怖的壓迫感更重了,重到我的膝蓋開始發軟,重到我的呼吸開始急促,重到我的視線開始模糊。
周圍的一切都開始扭曲,那些建築、那些樹木、那些石燈籠,都開始融化,開始變形,開始變成某種不可名狀的東西。
絕望如潮水般湧來,將我淹沒。
就在我幾乎要跪倒在地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大師,您還好嗎?」是古川真理子。
她的聲音依舊低沈而柔和,依舊帶著那種讓人心醉的磁性,卻在這一刻,如同一根救命稻草,將我從那無盡的絕望深淵中拉了出來。
我大口喘息著,轉過身。
她站在拜殿的檐下,晨光從她身後灑來,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
那身絳紫色的和服在昏暗的環境中顯得格外醒目,如同一朵開在墳墓上的花,美得不合時宜,美得驚心動魄。
她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絲關切,一絲審視,還有一絲我讀不懂的東西。
「這裡……不簡單。」我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她微微頷首,唇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這是自然。」她緩步向我走來,腳步輕盈,徬彿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對她毫無影響,「黑曜龍甲不是凡物,供奉它的場所,自然也不是尋常之地。」
她在我身旁站定,與我一同望向那座本殿。
「大師可要進去?」
我沈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要。」
她看著我,那雙丹鳳眼中閃過一絲贊許。
「那便進去吧。」她淡淡道,「不過,大師要做好準備——進去之後,便不能再回頭了。」
身後,她的笑聲輕輕傳來,低沈而性感,在晨風中飄散,在古樹的枝葉間回蕩,如同一根無形的絲線,輕輕纏繞在我的心間,越纏越緊,越纏越密。
我不敢回頭,只是加快了腳步,沿著參道向神社深處走去。
可那笑聲,卻一直在我耳邊回蕩,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