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
人們木訥的、粗糙的臉龐上,洋溢著非常滿足的神色,為有幸親歷這一駭人的慘案,感到無比的自豪:啊,這是多麼不同尋常的經歷啊,這段經歷,足以在十里八村的鄉鄰面前,驕傲地炫耀個五年、八年的!
「哼,膽小鬼,」一個破衣爛衫,赤著雙腳的少年,非常虎氣地插言道:「你們這一些膽小鬼啊,一聽到槍響,就把你們嚇得半死,連大門都不敢出了,還好意思講,自己憋了半宿的尿吶,哼哼,沒把吹泡給憋壞啊!」
「他媽的,」老農民聞言,氣呼呼地向破衣少年,伸出乾枯的手掌:「這個鱉犢玩意,你這是在跟誰講話,沒大沒小的,從你媽媽那邊論起,我可是你六舅喲,你就這麼跟你六舅說話啊,有娘養,沒娘教的鱉犢玩意!」
「嘻嘻,」破衣少年非常機靈地躲過老農民的乾手掌,繼續眉飛色舞地講述道:「嘻嘻,我不怕,我甚麼也不怕,你別看我小,可是,我天不怕、地不怕,嘿嘿,就怕老師找我爸。我是第一個跑出屯子,看到出事現場的。」
「哦,」人群熱切地轉向破衣少年,一個個伸著青筋泛起的長脖子,滿臉焦急地追問道:「小兔崽子,你看到現場了,真的麼,你敢麼,嗯,快告訴我們,當時的現場,是甚麼樣子啊,快給我們講一講吧!」
「是呀,快講啊!」
「嗯,」破衣少年乾咳幾聲,不無自豪地講述起自己非同尋常的經歷:「槍聲響過之後,我鞋都沒顧上穿,就悄悄地溜出屯子,等我跑到公路上的時候,殺人犯早就沒影了,呶……」
破衣少年指了指人群外圍的大卡車,「只有那輛大卡車,停在公路中間,火還沒熄吶,還突突突地一個勁地響著吶。我看看四下無人,就跳到車蹬上,哎喲……」破衣少年止住了講述,揚了揚受傷的髒手:「當我扒上車窗時,一不小心,被碎玻璃,扎傷了,哎喲,好疼啊!」
「嘿嘿,他媽的,這個小屄崽子,」人群中不知是誰冷冷地罵破衣少年道:「活該,誰讓你願意看熱鬧,哪有事,哪到!扎了也不多!哪天再願意看熱鬧,沒准也得他媽的吃槍籽!嘿嘿……」
「喲。」 破衣少年吐了吐舌頭,不以為然地繼續講述道:
「我扒著車窗往里一看,我的老爺天呀,好慘啊!那個開車司機,腦袋被手槍打得跟個血葫蘆似的,雙手還握著方向盤吶,那個女的,腦袋也給打開了花,那血淌的呀,滿臉、滿身,都是啊,那女的臉上那個樣子,牙咬得緊緊地,像是痛極了,她緊緊地依在司機的身旁,雙手抱著司機……」
「哇,是夠慘的。」
「挨槍子的滋味,最他媽的難受,誰受得了哇,能痛死人啊!」
「嘿嘿,瞧你說的,就像你挨過槍子似的。」
「誰他媽的挨槍子,你他媽的才挨槍子,我是猜的,看那幾個死人的表情,一定是痛極了!」
「唉,唉,」破衣少年又指了指小石頭的屍體,「這個男孩,躺在汽車後排座上,他的胳臂肘,挨了一槍,心口窩,也挨了一槍。」
「嗯,」人們的目光掃向小石頭,繼續挖掘著豐富的靈感,紛紛猜測著:「這個孩子一定是最後被打死的!」
「嗯,出事的時候,他很有可能正在後面睡覺吶,聽到槍聲,就起來了,殺人犯把槍對準他,他本能地用胳臂肘擋了擋,叭,結果,一槍打在胳臂肘上!」
「對,這一槍,沒打死,殺人犯就又衝他的心口窩,補了一槍!」
「哎呀,」有人對殺人犯的動機,產生了懷疑:「這,好象不是謀財害命,你看,那個女的,金項鍊、金手鍊甚麼的,都沒搶走啊!」
「嗨,那玩意才值幾個錢,千八百的,人家圖的是現錢!」
「不,好(象)不是那麼簡單吧!你看,」有人手指著鐵蛋和仁花的槍傷:「兩個人,都是右臉被擊穿,這,可能是情殺吧?」
「嗯,有點道理,也有這個可能!」
「……」
「小力,」身後的三褲子輕輕地推了推我:「別哭了,甚麼都沒用了,收拾收拾,把鐵蛋他們,拉回家去吧!」然後,三褲子開始掏鈔票。
「餵,夥計們,誰願意把我兄弟的屍體抬到卡車上去,我給錢?」
「哈,我願意。」
「我也願意,算我一個!」
「來,我也幫抬!」
「……」
「小力,」三褲子將我扶上卡車,我一屁股的坐在濺滿血污的駕駛位上,望著沾掛著點點血跡的方向盤,心裡翻江倒海,可就是說不出是甚麼滋味,一個警察,手掐著焊槍,向卡車走來:「先別走,呶,」說著,警察將焊槍對準車門把手,哧哧哧地切割起來。
三褲子不解地問道:「同志,這是甚麼意思?」
「哦……」警察一邊切割著,一切淡淡地答道:「車門處有一個槍眼,割下來,拿回去化驗!」
「朋友,」搬完屍體的農民紛紛聚到三褲子的身旁,伸出沾滿血污的髒手:「朋友,抬完了,給錢吧!」
「呶,」三褲子極為慷慨大方地將鈔票分發掉,然後衝我擺擺手:「小力,我送老叔和嬸回去,你把鐵蛋他們拉回去吧,千萬記住:不要過分悲傷,要好好地開車!」
「嗯,」我哆哆嗦嗦地握住血漬漫浸的方向盤,從鏡子里,望瞭望車後的貨(廂)。
「小石頭,兒子,鐵蛋,仁花,咱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