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我的天啊!」我再也按捺不住,呼地推開車門,衝向密不透風的人牆:「朋友,讓一讓,哥們,借借光!」
我一邊不顧一切地往人牆上衝撞著,一邊暗暗替大舅捏著把汗:大舅啊,你罵鎮幹部,就罵鎮幹部唄,為甚麼把××黨也捎帶上,一起謾罵,惡意攻擊吶,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啊!
「哥們,借借光,讓我進去,我有事,讓我進去……」
沒有人理睬我,大傢伙完全沈浸在無限興奮之中,那滿意的神態;那唯恐天下不亂的醜相;那興災樂禍的面容,讓我惡心到了極點:「哥們,借借光,讓我進去,我有事,讓我進去……」
嘩——我正在滿頭汗水地衝撞著人牆,突然,嘩的一聲,人牆讓我不可思議地自動渙散開來,人們非常主動地閃開一條通道,我正茫然著,不知發生了甚麼事情,只見三個身著警服的年輕人面色嚴肅地穿過人們閃開的通道,大步流星地衝向鎮政府大門,人們竊竊私語:「警察來了,這下兩溜溜棒可要攤事了!」
「天捉有災,人捉有禍啊!」
「哈哈,這回可好,夠他兩溜溜棒喝一壺的啦!」
「……」
咣——當,隔著層層一群,我聽到銅鑼被拋擲在地的咣當聲,旋即,又傳來警察嚴厲的訓斥聲:「老實點,走,走!」
「大舅,」我終於撥開人群,衝進人縫形成的通道,蓬頭垢面的大舅被兩個警察攙架著,像拖死豬似地拽出人縫通道,當大舅經過我的身旁時,我伸出手臂,深情地呼喚道:「大——舅,大——舅……」
「哎喲,」大舅轉過頭來,一臉驚訝地望著我:「大外甥,你是甚麼時候來的啊,大外甥。」
「走,快走,」警察生硬地拽拖著大舅,大舅心有不甘地望著我:「大外甥,哪天,到大舅家串門去。」
「大舅。」我目送著大舅被警察拽出人縫通道,在驕陽的照射下,大舅屁股蛋後面依然耷拉著半塊破布丁!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警察將大舅塞進警車,警車尖聲厲氣地怪叫著,竄過人群,大搖大擺地溜之乎也。
「嘻嘻……」
「呵呵……」
「嘿嘿……」
看見警車屁股後面冒著白煙,漸漸遠去,人們也有說有笑地散開來,攀跨在大柳樹上的年輕人,跳下樹來,登上屋頂的漢子,扶著梯子返回到地面上,人群開始井然有序地流向小鎮的各個角落。那景象,就好似童年時代,姑姑帶著我,欣賞完露天電影後,大家得到了一點可憐的藝術享受,一邊無比滿意地談笑風生著,一邊歡快地走回各自的家。
只不過,今天人們所欣賞到的,卻完完全全是一場荒唐至極的活報劇,但從人們臉龐上的表情來看,他們依然獲得了與當年同樣的,那點可憐的「藝術」享受。
「壞了,」待我返回車里,三褲子表情鄭重地對我說道:「哥們,你大舅,要攤事啊!」
「是啊,」我焦躁不安地說道:「千不該,萬不該,大舅不該在公共場合,在大街上,當著眾人的面,破口大罵××黨,惡狠攻擊政府……」
「這事,說大,就大啊!」
「嗯,三褲子,看得出來,我大舅把鎮政府折騰得夠嗆,今天,酒後胡嘞嘞,讓人家抓住了把柄,人家不得往死裡收拾他啊!」
「是呀,好不了他啊!」
「哥們,」我拽住三褲子:「聽說你在縣里很吃得開,哥們,你,能不能幫幫我大舅啊!」
「哥們,」三褲子面露難色:「你大舅,誰幫他,誰粘簾子,誰倒霉,你大表哥,就是一個例子!」
「哥們,」聽到三褲子的話,我心中苦澀澀地:唉,大舅哇,你在故鄉是咋混的啊,不僅做人的尊嚴喪失殆盡,並且,人格、信譽,都混沒有了,唉!我仍不死心地乞求道:「哥們,看在光腚朋友的份上,你就幫幫我大舅吧,讓縣公安,放了他吧!」
「小力,」三褲子將手抽出我的手掌:「如果是單純的打架鬥毆,讓公安給抓進去了,那沒說的,我敢拍著胸脯打包票,只要我一個電話縣公安就得放人,可是,小力,剛才,你又不是沒聽到,你大舅都說了些甚麼啊?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妨礙公務、攏亂社會治安的問題啦,弄不好要上升到政治的高度,這,這,我實在不想攪合進去啊!……哎呀!」
三褲子突然止住了話語:「哎呀,大表哥出來了!」
聽到三褲子的話,我抬頭望去,原本人山人海的鎮政府門前,此時,可怕地沈寂起來,到處是紙屑和垃圾,而大舅那只破銅鑼,則可笑地橫陳在階梯上,一位衣著講究,褲線挺直,皮鞋錚亮的中年男子,默默無語地繞過那只破銅鑼,向轎車這邊走過來。他,便是剛才被大舅罵得狗血噴頭,始終躲在辦公室里不敢露面的大表哥,我推開車門:「大表哥!」
「哦,小力子!」大表哥極不自然地衝我點點頭,表情極為複雜:尷尬、惱怒、無奈……他就帶著這份複雜的神態,一屁股坐進汽車里。三褲子不再言語,更不敢提及剛才發生的事情,哧地啓動汽車。大表哥從車鏡里,望瞭望我,無意之中,我們四目對視到一處,只見大表哥苦澀地長嘆一聲:「唉——小力子,小表弟,你可給大表哥我,攬了一個扎手的,又撂不下的好瓷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