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空空的胃袋,需要美味佳餚來充填;乾渴的咽喉,需要清甜甘美的清水來滋潤。而這一切的願望,突然變得那麼遙遠,那麼奢侈,那麼不切實際,但又是那麼的強烈,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強烈的讓我倍受煎熬。
啊!——我愁苦著面龐,在漆黑之中,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汽車玻璃,雙手倒背,默默地倚著椅背,我想啊,想啊!
我首先想到了三叔:年輕時代的三叔,為了生計,走南闖北,尤其是頻繁出入於內蒙各地,販運牲畜。那個時候,我年齡尚小,卻充滿了獵奇之心,每當三叔裹著油漬漬的棉大衣,拎著白酒瓶,嘟囔地拽開汽車門時,我心上也像長了野草似地,躍躍欲試:「唉,他媽的,還得掙命去啊!人,不死,就得乾啊,可倒是的!」
三叔這種顛波流離的生活,我感覺非常地剌激,而對於內蒙,便是充滿了好奇心和無限的憧憬,我曾悄悄地攤開地圖:啊,內蒙,內蒙,遼闊的內蒙古大草原,呈長長的弧形,鑲嵌在祖國的版圖上,她的東端,連著黑龍江,她的西部,鄰近新疆,好似一輪彎月,懸掛在祖國的正北方。
不,她不應該成為一個彎月,她更大應該是一輪圓月,她本來有個一奶同胞的兄弟,被我們的強鄰,無情地割裂開,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破鏡重圓,變成一個幸福的滿月。
啊,望著地圖上的內蒙古大草原;望著那充滿神秘感的色彩,我幼小而又稚嫩的心靈,努力地想象著:我親愛的蒙古族同胞們,他們一定是住在色彩斑斕的蒙古包里,喝著濃濃的奶茶,穿著長長的旗袍,揮舞著(咔咔)作響的馬鞭,自豪地馳騁在廣袤的大草原上。他們勇猛;他們頑強;他們豪爽;他們灑脫……
他們把整只、整只的肥羊,懸掛在熊熊的篝火上——熏烤,然後,手撕半生不熟,甚至還在滴血的羊肉,大碗、大碗地豪飲,他們……哇,我想起來了,在那美麗的大草原上,還有一對讓我總是在夢中意淫的蒙古族小同胞:《草原英雄小姐妹》中的龍梅和玉榮!
「三叔,」我越想越興奮,我要去內蒙,找夢中的情人:龍梅和玉榮!我一把拽住三叔有力的手腕:「三叔,我也要去內蒙,三叔,帶我去內蒙吧!」
「得,得,」三叔擰緊剛剛沏好的茶杯,一隻手按住我的小嘴巴:「閉嘍,閉嘍,你給我閉嘍,小兔崽子,你以為內蒙是公園啊,你以為三叔去內蒙,是逛公園玩啊?去,一邊玩去!」
「哼,可惡,」望著漸漸遠去的車影,我心中恨恨道:「三叔,再也不跟你好了!」
「大侄,」每次從內蒙歸來,三叔都是破衣爛衫,蓬頭垢面,正如新三嬸所言:力,大侄,你看,嘿嘿,你的盲流叔叔回來了,咱家的叫化子,回來了,嘿嘿!
「大侄,」儘管折騰得狼狽不堪,三叔還是首先拽住我的小手,或是塞進一袋冰糖,或是塞進一袋餅乾:「呶,這是三叔販牛,掙來的!」
啊——想起冰糖,想起餅乾,我禁不住地咽了咽即將漫溢而出的口涎:好甜的冰糖啊,好香的餅乾啊!現在,如果能有一塊,即使是很小很小的一塊,含在嘴裡,那也會倍感幸福的!啊,三叔販牛掙錢,真不容易啊,三叔那樓新落成的樓房,凝聚著三叔多年辛苦奮鬥的血汗啊!
通過這趟非同尋常的內蒙之行,我對三叔的敬畏之情,愈加強烈了。
「鐵蛋,」從座椅的後面,傳來仁花姑娘關切的話語:「呶,天好涼啊,別凍著,把我的外衣,壓在你身上吧!」
「不,仁花,」鐵蛋拒絕道:「不,給我壓上了,你不得凍感冒啊!」
「沒事,我沒事,我是土生土長的內蒙人,我已經習慣了。」
鐵蛋推辭不過,突然說道:「那,給弟弟壓上吧,他太小,不經凍的!」
「嗯,好吧!」
昏昏沈沈之中,我依依稀稀地聽到仁花姑娘沙沙地給小石頭壓蓋衣服的細微聲響,以及小石頭推讓的話音:「嫂子,我不冷,我不冷!」
「別動,呶……」仁花姑娘既嚴厲,又親切的話語:「聽嫂子的話,好好蓋上!」
聽到背後小嫂叔倆的話,我心頭一熱,只罵自己太粗心,光顧著胡思亂想,全然忘記了年齡尚小的兒子,正在飢寒交迫中掙扎,我狠狠地拍了一拍腦門:笨蛋,沒心沒肺的蠢貨,你的兒子正挨餓受凍吶,你,趕快去幫幫他啊!
我輕輕地脫掉外衣,轉過身去,鐵蛋和仁花緊緊地相擁著,發出均勻的鼾聲,小石頭,蜷縮在長椅上,身上壓蓋著仁花的外衣,我伸過手去,將自己的外衣,壓蓋在仁花的外衣上面:兒子,好好睡吧,天,會亮的,麵包,會有的!
啊,望著香甜酣睡著的兒子——小石頭,我不禁又百思歸一地想到了老姑,啊——老姑!老姑的房間,老姑的床鋪,老姑的胴體,那是多麼幸福而又溫馨的安樂窩啊!
「力!」疲倦和飢餓使我近乎虛脫,迷迷茫茫之中,我似乎感受到老姑突然出現在我的身旁,正溫柔地撫摸著我的肩膀,芳香四溢的臉蛋輕輕地貼在我的右腮上:「力,你餓了吧,想吃點甚麼啊?」
「姑姑,我想吃魚,我想吃咱們家旁邊小池塘里的鯽魚!」
「好的,嘻嘻。」我餓得直泛綠光的眼前,果然出現了三條香氣撲鼻,油水橫溢的大鯽魚。
「哇,太好了,太好了,謝謝姑姑,」我正欲抓過香酥的鯽魚,老姑衝我嫵媚地一笑,一隻亮閃閃的啤酒瓶,變魔術般地出現在老姑細嫩的手心上:「大侄,呶!」
「哇,啤酒,姑姑,快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