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望著那滔滔流淌的遼河;望著那浪光鱗鱗的水花;望著那枝繁葉茂的大柳樹;望著那隨風蕩漾的如茵綠草;望著那雲朵飄浮的蔚藍色的晴空,我不禁心潮澎湃,感慨萬千,手中的方向盤再也不受自己的控制,呼哧帶喘的汽車中邪般地從前方的出口處,不可思議地溜將而去,搖搖晃晃地駛上狹窄的、沙漿泛起的鄉土路上。
啊,遼河,我的故鄉!你不孝的兒子,又回來了!
風塵僕僕的汽車像頭悠哉游哉的老黃牛,緩緩地、慢條斯理地徘徊在故鄉那縱橫交錯,無比熟悉的,極為親切的公路上,車窗外響起沙沙沙的脆響,那是故鄉的大柳樹,歡快地舞動著修長的柳枝,真誠地歡迎我的歸來:哈,小力,多年不見啊,我們好想你啊!啊,小力,還認識我們麼,我們可是眼睜睜地看著你一天天地成長起來的啊!
望著沙沙作響的大柳樹,我心頭一熱,興奮不已地停下汽車,伸出哆哆顫抖的手掌,飽含真情地拽住飄逸而來的長柳枝,輕輕地撫摸著:啊,可愛的大柳樹,我也好想你啊!親愛的,你還是那般的繁茂和健康!祝你長壽!祝你健康!
我拽著長柳枝,深深地呼吸起來,立刻嗅聞到股股濃烈的、混合著泥土和稻香以及糞肥的芬芳氣味:好香啊,好醇厚的故鄉氣息啊!
啊,小鎮,故鄉的小鎮,在陽光、微風的沐浴和撫慰之下,她,還是那麼純樸,那麼寧靜,那麼祥和!一排排青磚灰瓦的古老民宅錯落有致地佇立在公路的兩側,升騰著梟梟的炊煙,從那整潔、寬闊的院落里,不時地傳出再熟識不過的親切鄉音。
喲,聽啊,聽啊,快聽啊!那時斷時續的、幸福的嘻笑、調逗之聲,與新三嬸和老姑的嗓音是何等的相似啊;那雄雞咯咯咯的嘶鳴之聲,還有大黃狗的輕吠之音,應該是奶奶家才會擁有的啊!
我循聲望去,嗨,這不是奶奶家麼!望著奶奶家那隱映在柳樹林里的、深灰色的、高聳的屋脊,我興奮得縱身躍起,正欲狂呼亂喊一番,突然,本能的羞愧感使我戛然止住了喊叫,我將汽車悄悄地停在奶奶家的院外,滿含柔情的目光久久地掃視著奶奶家的宅院:奶奶,奶奶,你還生我的氣麼?奶奶,奶奶,你還願意看見我麼?
突然,我的眼前漸漸地模糊起來,奶奶家古樸的宅院,變成一片朦朦朧朧的寫意畫,我沒有膽量喊出聲來,一邊默默地呼喚著:奶奶,奶奶!一邊啓動汽車,依依不捨地移開奶奶家!
啊,生產隊,這不是與奶奶家僅僅一牆之隔的生產隊的大院子麼!看啊,破敗不堪的大隊部;空空蕩蕩、穿風漏雨的大倉庫;東倒西歪、早已沒有任何牲畜的牛棚、馬圈;亂紛紛的院落里,殘破的鐵鋤、鍘刀,隨意丟拋,呈現著一幅讓我沮喪的衰敗之相。
汽車繼續往西游移而去,啊,池塘,這不是故鄉的小池塘麼,這不是給予我無限幸福回憶的小池塘麼,望著那清瑩的水面,嗅聞著撲鼻的芳香,孩提時代,光著屁股,晃動著小雞雞,一身水淋地與夥伴們嬉玩打鬧的場景放電影般地從腦海裡浮現而過。
哇,水泊涼亭!汽車繞過微波泛起,涼意爽心的小池塘,緊鄰著開闊的水面,三叔那棟未經任何部門批准而隨意搭建起來的、簡陋不堪的,被鄉鄰們戲稱為「水泊涼亭」的紅磚小平房,依然孤傲地、我行我素地、不可一世地佇立在那片茂密的柳樹林的邊緣。
我將汽車停滯在三叔逍遙宮般的水泊涼亭前,再也不肯移動一下,我沒有勇氣跳下汽車,衝進三叔的逍遙宮去,卻又心有不甘地就此悄然無聲地溜之乎也,我依著車窗,眼裡噙著無限傷感的淚珠,長久地凝視著孤零零的水泊涼亭,凝視著,凝視著,凝視著,凝視著!
也不知過了多少個難挨的分分秒秒,突然,逍遙宮的木板門無聲無息地被人推開,一個體態豐盈、腰身壯碩的女人,扎著濺滿豬血的髒圍裙,揚著肥實的,同樣沾滿血污的手掌,踏著沒膝的綠草,歡快地向我奔跑過來:「小力子,嘿,混小子,小騷蛋子!」
「三——嬸——」我由衷地呼喚一聲,滾滾的淚水終於徹徹底底地糊住了雙眼,新三嬸快步如飛地跑到車前,將我拽出汽車:「這個混小子,到家了,怎麼不進屋吶,坐在車里,傻瞅個甚麼喲,快,跟三嬸進屋去,嘻嘻,你三叔正喝酒吶,跟你三叔喝兩杯吧!」
「啊,」我懷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被新三嬸熱情有加地推進三叔那煙霧迷彌、酒氣噴鼻的逍遙宮里,三叔早已是七分沈醉,三分清醒,見我進來,既威嚴又慈祥地從熱滾滾的土炕上站起身來:「大侄啊,到了三叔的家門,為甚麼不進三叔的屋啊,還生三叔的氣吶?」
「不,不,」我拼命地搖著腦袋,心中暗暗嘀咕道:三叔,我哪敢生你的氣喲,我是怕你生我的氣喲:「不,不,三叔,我是怕你!」
「嗨……」三叔紅頭脹臉地擺擺手:「算了,算了,孩子小,不懂事,算了吧,別提那些不痛快的事啦,無論怎樣,無論到哪天,你都是張家的骨血啊,算了,算了,大侄子,來,咱爺倆乾一杯!」
「乾!」
一杯熱酒下肚,我的心裡立刻感覺到空前的溫暖和無盡的舒爽,望著三叔笑嘻嘻的面容,我敢肯定,這一杯酒,將徹底了卻我那不堪回首的過去;這一杯酒,將重開我未來的生活。我興奮地放下酒杯,脫掉皮鞋,縱身躍上土炕,身後的新三嬸還是那般的風騷,罵罵咧咧地拍打著我的屁股:「嘻嘻,這混小子,還是那麼淘氣!總是長不大!」
我意外地回歸故鄉的消息,立刻不脛而走,四面八方的親屬鄉鄰聞訊紛紛趕來,三叔凌亂不堪、煙霧繚繞的水泊涼亭頓時喧囂起來。
奶奶來了,她依然是那麼愛憐地撫摸著我的面龐,喋喋不休地整理著我的衣領:「咂咂,出這麼遠的門,卻穿得這麼薄,著涼可咋辦啊!」
二姑來了,她默默地坐到我的身旁,輕柔地抓掐著我的手臂:「這小子,長得更壯實了,瞧這胳膊,比鐵還硬啊!」
八爺來了,他樂呵呵地爬上土炕:「小免崽了,來,跟八爺乾一杯!」
「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