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然後,大醬塊堆起虛情假意的笑臉,像模像樣、不卑不亢地站立在餐廳的中央,在一群面呈菜色而表情卻很是嚴肅的朝鮮同志面前,扯著讓我總想發笑的公鴨嗓,操著讓我半懂不懂的朝鮮語,鄭重其事地打起了公式般的官腔。
我默默地站立在堆滿食品的餐桌旁,心情煩躁到了極點,望著大醬塊那煞有介事的神態和油腔滑調的口吻,我既好氣,又好笑,而尊敬的朝鮮同志,哪裡有甚麼心思聽大醬塊沒完沒了地胡言亂語,他們一邊心不在焉地點頭應承著,一邊將一雙雙火辣辣的目光移向食品如山的餐桌上。
大醬塊滔滔不絕地話語終於停頓下來,他伸出黑熊掌,拽住口水直流的朝鮮同志們,熱情地把握著,假惺惺地寒喧著,然後,拉起朝鮮同志的手,嘰哩哇啦地走到寬大的餐桌前。
大醬塊喜不自勝地啓開一瓶酒香濃郁的烈性白酒,客客氣氣地給朝鮮同志一一斟滿,只見大醬塊握著白酒瓶,沿著餐桌一杯一杯斟著酒水,由於杯小人多,剛剛斟至圓桌的半弧中央,對面性急一些的朝鮮同志,早已按耐不住,悄悄地端起小酒杯,乘著大醬塊不留意,咕嚕一聲,便將一杯白酒輕而易舉地灌進喉嚨管里。
我咧了咧嘴,又啓開一瓶白酒,給這些性急的朝鮮同志,重新斟滿酒杯,重新得到白酒的朝鮮同志紛紛向我報以熱忱的微笑,同時,手掌微抬,以朝鮮族的方式向我表示著友誼之情。
「都木。」在混亂不堪的斟酒過程中,我突然發現有一個與我年齡相仿的朝鮮同志始終筆直地呆立在餐廳的大門處,望著香氣四溢的酒杯,不可抑制地吧嗒著舌頭,吞咽著口水,我握著半瓶白酒走到他的面前,友好地拽住他的手臂,用最為簡單的朝鮮語,示意他坐到餐桌前,一同進餐,可是,無論我怎麼連說帶筆划,他說死也不肯挪動一步。
「餵,餵,小子,」大醬塊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發現我正生拉硬扯著年輕人,便悄悄地走到我的身旁,用空酒瓶頂了頂我的胳膊肘:「小子,算了,算了,他是絕對不敢坐下來吃飯的!」
「為甚麼,舅舅!」我依然心有不甘地拽著年輕人的手臂,轉過頭來問大醬塊道,大醬塊低沈地回答道:「他是司機,朝鮮的等級制度相當嚴格,可不像咱們中國,司機是絕對不能與領導坐在一起吃飯的!」
「噢喲!」聽到大醬塊的話,我恍然拍了拍腦門:「原來是這樣,那,我就不能難為你嘍,親愛的朝鮮同志!」
「咕嚕!」
大醬塊興奮地舉起了酒杯,與朝鮮同志一番熱烈的問候之後大家紛紛舉起酒杯,一通咕嚕之聲響過,所有的酒杯均無一例外地空底朝上,大醬塊非常得意地擺擺手,待朝鮮同志們一一落座,大醬塊滿面春風地拉開旅行袋,掏出一條條高檔香煙,讓我幫助他,逐條分發給在座的朝鮮同志。
「中國同志,中國同志!」
我剛剛將香煙分發到餐桌的中央,身後突然傳來低沈的女音,我循聲望去,在餐廳的門外,有一個身著制服的朝鮮女同志,笑吟吟地望著我,指尖不停地彎勾著:「中國同志,中國同志!」
「甚麼事!」我匆匆分發完香煙,然後,悄悄地溜出餐廳,來到朝鮮女同志的面前:「尊敬的朝鮮同志,你有甚麼事啊,請吩咐!」
「中國同志,您,」朝鮮女同志指了指餐桌上的空酒瓶:「您還有酒麼?」
「哦,」我衝朝鮮女同志友好地一笑:「請等一會兒……」
很快,我將一瓶白酒偷偷地拎出餐廳,極為討好地送到朝鮮女同志的面前:「給——」
「謝謝,謝謝,謝謝。」朝鮮女同志頻頻地感謝著,歡天喜地接過酒瓶。
我驚訝地問道:「朝鮮同志,你的漢語,說得真好啊!」
「嘻嘻,」朝鮮女同志一邊欣賞著手中的酒瓶,一邊坦然答道:「邊境的朝鮮人,多多少少都會說一些漢語,並且,我的工作性質,決定我必須說好漢語才行哦!」
「朝鮮同志,您叫甚麼名字啊?」
「順姬!」朝鮮女同志愛不釋手地撫摸著亮晶的酒瓶:「中國同志,真是太感謝您了,我真不知道應該怎樣酬謝你哦,中國同志,」話沒說完,順姬掏出數張朝鮮幣:「中國同志,這點錢,算是一點謝意吧!」
「不,」我慌忙推開順姬的手掌:「不,不,這錢,我絕對不能收,中朝友誼麼!一瓶酒,算得了甚麼!」
「可是,」順姬面露難色:「中國同志,你不收錢,我就更不好意思了,唉,真不好意思,真不知應該怎樣謝你!」
「嘿嘿,」我正色迷迷地盯著順姬的胸脯,突然,一顆耀眼的小東西,將我邪糜的目光,吸引過去,我定睛一看,哇,原來是一枚造型精美的金日成像章,我興奮地伸出手去:「順姬,如果實在想酬謝我,就把這枚像章,送給我吧!」
「別,」我正欲摘下順姬胸前那顆閃閃發亮的像章,順姬突然板起了面孔,迅速地向後退去,一隻手死死地捂住像章:「別,別,別摘,這可不行,慈父的像章是不能隨便送人的!」
「哦,」望著順姬嚴肅的表情,我只好收回手掌:「順姬同志,既然是這樣,我就不難為你啦!」
「中國同志,」片刻,順姬認真地問道:「您真想擁有一枚偉大領袖的胸章麼?」
「當然,」我嘴不對心地答道:「當然,順姬同志,我非常想擁有一枚偉大領袖的像章,順姬同志,我對朝鮮很有感情哦,我還會唱朝鮮國歌吶。」
說著,我低聲哼哼起來,順姬的臉上頓時泛起幸福的神色,激動分萬地拽住我的胳膊:「中國同志,你唱得真好啊,你是從哪學的啊?」
「收音機里,」我答道:「順姬同志,我不但會唱朝鮮國歌,我還會唱金日城將軍之歌,賣花姑娘,血海!」
「太好了,太好了,」聽到我粗沈的歌唱,順姬的身體微微地顫抖起來,手掌更加有力地拽扯著我的手臂:「中國同志,你對朝鮮太友好了,中國同志,放心,我一定想辦法讓你擁有一枚慈父的像章,你配,你應該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