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那一年,你奶奶出外做買賣時,總是背著一個錢搭子,那個小兵崽子,就相中了你奶奶的錢搭,非得要買,最後,到底讓他給熊去了。他背著錢搭,也要跟你奶奶去城裡做買賣,他說,從雲南跑到關外,還一次也沒去過城裡呢,他非常想看看,關外的城裡是甚麼樣的,有沒有雲南的城裡好玩。
那時,城裡是八路的,你奶奶說‘小孩,你要去,到了城裡,我就告訴八路,你是新六軍’,他知道你奶奶是在逗他玩:‘那行啊,大娘,八路准能給你獎勵。’,嘿嘿,他真的就跟著你奶奶去了趟城裡。「
「奶奶,」我問奶奶道:「奶奶,你沒把他交給八路啊?」
「哎呀,」奶奶認真地答道:「奶奶可不想乾這損事,國軍和八路打,誰願意贏誰就贏,跟咱老百姓,有甚麼關係,無論誰來了,到咱家裡,都是客,咱都滿熱情地招待。大孫子,這小兵崽子還有熱鬧事吶!」
「啥熱鬧事吶!」
「大孫子,爺爺告訴你,有一天啊,半夜的時候,外面不知哪裡有響動,當兵的全都出去警戒,那個小崽子睡得很死,再說,他也不能打仗,大傢伙就誰也沒有叫醒他。等他自己醒過來,看到屋子里一個當兵的也沒有啦,就問爺爺:大伯,營長吶,部隊吶,他們都跑哪去了。爺爺就故意嚇唬他:‘剛才八路來啦,他們都跑了’小兵崽子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你奶奶在旁邊說道,‘哎呀,你嚇唬他乾啥,看把他嚇得,’你奶奶就告訴他,‘你們營長帶著兵都在外面呢。’他穿上衣服跑出去一看確實都在院子里,個個端槍站著,這回,心裡有底了,進了屋往地鋪上一倒,又呼呼地睡上了。「
「奶奶,」我追問道:「八路來了麼?」
「來了,」奶奶盛了一碗熱湯,繼續說道:「那天啊,真的就打了起來,從中午一直打到半夜。八路軍往堡子里打,新六軍怕傷了老百姓,當官的下令不許還擊,全都拎著槍往堡子外面拼命地跑,邊跑邊衝著八路軍喊:你過來,有種的你過來。八路軍就在後面攆,出了堡子,八路軍全都讓他們給打死啦,新六軍的兵罵八路軍太不像話,為甚麼要在堡子里打仗,去傷無關的老百姓。
解放後,鎮政府在那個地方,給那些被國軍打死的八路軍,立了塊碑,還圈起一個大院套,修得像個廟,就是三台子那,坐通勤火車就能看到。
那場仗,新六軍也死了不少人,當官的張羅著買棺材埋他們,國軍真是有錢啊,淨買好棺材,那木頭才厚實吶。有受重傷的看看不行了,就放在院子里等著慢慢死去,輕傷的放在屋子里。
傷兵痛得叫爹喊娘的,聽了真讓人難受,誰家沒有兒女,要是看到自己的兒女打成這個樣子,誰能受得了。
有的傷兵喊著向我要水喝,可是,當官的不讓我給他喝,說受槍傷喝水立馬就完蛋。傷兵渴呀,渴急了就指著我罵]‘操你媽的,老百姓呀,我們在前線給你們賣命,你們連口水都不給喝,太沒良心啦。’唉,沒吵吵多長時間,他就死啦。「
「那,他們最後怎麼沒打過八路軍呢?」我希望奶奶能給我解答這個問題。
「那誰知道,可能就是該著唄,老天爺安排的,甚麼都得是命!」這就是奶奶給我的答復,奶奶最信命,有個甚麼大事情的,必須找瞎子掐算掐算。
「那,他們後來哪去啦?」我繼續問道。
「走啦,誰知道哪去啦!有的讓八路逮住了,雙手背在後面綁著。八路把他們關在咱家裡,派兵看著,他們渴了,八路就叫我給他們送碗水送過去,我一進屋,看到他們這可憐相,就悄悄地問他們,‘你們這是怎麼搞啊,有那麼好的傢伙什,咋還沒打過土八路吶?’
那些被綁著的軍官,聽我這麼一說,臉羞得通紅通紅的:‘唉,大嫂子,甚麼也別說啦,全完啦,全完啦。’有一個還嗚嗚地哭起來,還有的軍官問我,向我打聽他們的太太哪去啦,我說,‘我也不知道哪去啦,誰敢問哪,我就看見她們都被裝上一輛大卡車,拉走啦!’一個挺胖的軍官說,‘完嘍,共產黨都得把她們送到撫順配給挖煤的,挖煤的沒人給媳婦,八路為了讓他們多挖煤,就獎勵他們女人做媳婦。’「
「真的麼?」我瞪著眼睛問奶奶道,奶奶搖搖頭:「不知道,奶奶也不清楚,大傢伙都這麼轟轟,我看八路不能幹這事吧!管咋的,都是正經軍頭哇!」
「媽,」始終默默聽奶奶和爺爺講述的三叔插言道:「可是,解放後,窯子娘們可真的送到撫順,分配給挖煤的啦。」
「唉,那天早晨,把國軍軍官拉走以後,」提及國軍的慘敗,爺爺很是懊喪,「國軍敗了,八路就開過來了,那人,我的天啊,真是大鼻子他爹——老鼻子啦!在咱們家門前這條馬路上,整整一天也沒過完,你說說,這是哪來的那麼多人啊,我真不明白,活了半輩子啦,第一次看到這麼長的隊伍,沒頭沒尾啊,一個個連跑帶顛的,有的跑得連氣都要喘不上來了。
有個當兵的,口渴了,就進屋向我要水喝,我就向他打聽,問他是從哪來的,他告訴我,從錦州那過來的,他端起一舀子涼水咕嚕咕嚕就往肚子里灌。我一看,這怎麼行啊,跑得這麼急,再喝大涼水,能受得了嗎。我和你奶奶就抱來柴禾燒了一大鍋開水,誰進來就給誰喝。那天,我和你奶奶整整燒了三缸水。
還有一個小兵拿著一塊布求你奶奶給他補襪子,他告訴我,這塊布是在錦州大街上揀的。‘老鄉,你可沒看著哇,那大街上扔得甚麼東西都有,商店裡早沒人啦,好東西就在那擺著,沒人管。可是,上級命令我們甚麼也不許拿,不許往下哈腰,誰哈腰揀東西,就地槍決,這塊布是我從一家窗台上揀的,不用哈腰啊!’「
「奶奶,國軍和八路,哪個好啊?」我繼續鄭重地問奶奶道,在我所閱讀過的文藝作品中,以及觀看過的電影里,對國軍貶損到了極致,而八軍則抬高到了神話般的位置,我希望從爺爺和奶奶的口中,給國軍和八路重新定位,「爺爺,國軍和八路,誰好啊?」
「這,怎麼說呢,」奶奶著實有些為難,她攤了攤手:「八路,你爺爺就是看不上他們,說他們沒正形,穿的衣裳你分不出當官的還是當兵的,當官的不像當官的,當兵的不像當兵的。
你看看現在吧,嗯?甚麼也不讓你乾!大伙都得守在生產隊裡,一天到晚淨乾沒用的,讓你種大蔥就不能栽蘿蔔。還把城裡的念書人弄到農村來種地,他們會乾啥呀?只能幫倒忙。土豆子沒有到時候就全扒出來啦,結果都爛了,純粹是一群敗家仔。「
「哼,」爺爺冷冷地哼了一聲:「我就是看不上八路,怎麼的,沒正形,八路一來,就分地主的東西,還分他們的地。大孫子啊,地主也不容易,人家那可是幾輩子攢下來的啊,說分就給分啦!
八路一來,咱們柳壕那些不務正業的二流子,最願意往八路跟前湊合,向八路彙報誰家有多少多少錢,有多少多少地,完了,八路就獎勵他們點甚麼。八路分不出好壞人,竟讓這些人當起頭頭來,那還能好。
這伙人一攉攏,就把一家油坊給分啦,那哪是分呢!就是搶,誰家人多,有本事,就能搶得多點,豆油淌得滿地都是,你奶奶和你爸爸也去了,可是,搶不上槽啊,就搬回幾塊豆餅。好好的油坊,搶起來比刮風都快,一股腦的功夫,甚麼都搶沒了。油坊老闆給大伙下跪,誰有空理他呀,氣得直跺腳,半夜找根繩上吊了。「
「好嘍,好嘍,」奶奶開始揀桌子,「老頭子,別掰唬了,趕快收拾、收拾,早點休息吧,明早,我還得起早趕頭班車,去城裡賣雞蛋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