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看看吧,」爺爺聳了聳乾瘦的雙肩說道:「老姑生氣了,老姑讓你給氣哭了!」
「我渴,我渴,」我故意將話題引開,「我渴,我渴……」
「哦。」
奶奶聞言,立刻邁起可笑的,腳面高高隆起的雙腳,慌忙走出屋外,很快,她端著一隻讓我直想發笑的大木瓢,走到我的面前,「給,這是奶奶新打上來的水啊,快喝吧!」
我接過大木瓢,仔細地審視一番,望著黝黑的瓢底,我遲疑起來,認為有些骯髒,然而,在奶奶親熱的目光之下,我還是張開嘴,勉強地喝了一小口。
我咕嚕一聲,將清水咽進喉嚨管里,立刻感受到一股難耐的苦澀,我吧嗒吧嗒一下嘴唇,望著仍舊一邊指點著我,一邊繼續嘰嘰喳喳的人們,我突然覺得他們的語調,與清水那苦澀的味道,何其相似乃爾。
哇,原來,常年喝甚麼樣的水,說出來的話,便會不可避免地帶著這種水的特殊味道。
「五嫂喲,」剛才被小女孩險些撞倒在地的小腳老太太雙手輕撫著病態的,嚴重浮腫的面龐,衝著奶奶嘟噥道:「五嫂喲,你看看,我是不是又胖了?」
「還行,」奶奶安慰道:「還行,沒有昨天嚴重!」
「哦,這是誰家的孩子啊,長得這麼漂亮啊!」
聽到奶奶的話,小腳老太太放下手來,她一回頭,看見土炕上的我,便晃晃悠悠地走到炕沿前,手扶著炕沿,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戴著小圓帽的腦袋非常可笑地哆嗦著:「好漂亮的孩子啊,細皮嫩肉的,」
「我大孫子!」奶奶自豪地說道,臉上洋溢著無尚的幸福之色,「我大孫子,我大孫子,我大孫子……」
奶奶反復嘀咕著,徬彿永遠也嘀咕不夠,末了,她終於收住口:「大孫子,她,是你範奶奶,咱們家的房客!」
爺爺轉過頭,瞅了瞅窗外,「哎喲,日頭都挺老高嘍,我該打豬草去了!」
說完,爺爺將身體挪到土炕邊,他剛剛低頭拽過布鞋,突然又痛苦萬狀的乾咳起來,老邁的大姑說道:「爹,身體不舒服,就別去啦!」
「沒事,」爺爺堅持道:「不動彈動彈哪行啊,這麼一大家子人……」
「爺爺,」我張著雙手嚷嚷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打豬草!」
「嘿嘿,小兔崽子,穿上鞋,走吧!」
「大孫子。」
奶奶勸阻道:「你剛坐了這麼老遠的火車,不累嗎,歇歇吧!」
「不累,我不累!」
我尾隨在爺爺的身後,走出屋子,當我邁過高近膝蓋的門檻時,迎面而來的一個大樹根立即引起我強烈的好奇心,我瞪著眼睛呆呆地凝視著,大樹根放置在黑漆漆的灶台旁,鬍鬚般的根莖尤如章魚的觸角,毫無規則地四處伸展著,那奇形怪狀的憨態,看得我心裡暗暗發笑。
大樹根的上端研磨得又平又展,又光又滑,中央放著把寒光閃閃的大菜刀,還有幾根半截綠蔥。
繞過碩大的樹墩菜板,再次邁過一道高高的門檻,便來到奶奶家寬闊的院子里,回頭望去,是一棟高大的、青磚灰瓦的排字房,往前瞅去,秋天紅燦燦的陽光映照在碩果累累的、略顯黃枯的菜葉上,幾棵枝繁葉茂、老態龍鍾的大柳樹在秋風的吹拂之下,大院的門口有一棵枝繁葉茂、老態龍鍾的大柳樹,柳枝隨風飄舞,嘩嘩作響,似乎在默默地訴說著甚麼。
大柳樹的旁邊,有一眼深不見底、竪立著一個奇特大轆轤的古井,井邊有一塊用整塊的大石頭鑿岩而成的蓄水池,裡面有幾件尚待洗滌的衣物。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從院門前緩緩流過,十數只可愛的小黃鴨呱呱呱地唱著歡快的歌曲,悠哉游哉地嬉戲著,我一步邁到由數塊石板鋪就的小橋上,衝著小黃鴨擺擺手,小黃鴨們呱呱呱地報以熱切的問候:歡迎,歡迎,歡迎我們尊貴的小客人。
走過石板橋,便是一望無際、蘇緩迂迴的沙石公路,路邊佇立著一棟棟古樸的,青磚灰瓦的民宅,公路的兩側栽植著整齊的大柳樹,不知疲倦的鳥兒佇立在柳樹枝頭,嘰嘰喳喳地喋喋不休,時而成群在從我的頭上一掠而過,頑皮地挑逗著我:嘻嘻,來啊,來啊,來玩啊,這麼高的大樹,你能上來麼?嘻嘻,你能抓住我麼?
「哎喲?」
我和爺爺剛剛邁上公路,對面走過來一個抱著嬰孩的矮小女人,爺爺對我說道:「大孫子,那是你三嬸,這不,回娘家串門,回來了,三媳婦!」
說著,爺爺衝著又矮又瘦的三嬸喊道:「這是才下火車啊!」
「哎,」三嬸答應一聲,看到躲在爺爺身後的我,立刻堆起了笑臉,「哎喲,這不是陸陸麼?」
「快說,」爺爺輕輕地推了我一把,「快叫,三嬸好!」
「三嬸好!」
「哎,好孩子!」
草草告別了三嬸,我站在公路邊,放眼望過去,一片片無邊的金黃色盡收眼底,剛剛被放倒的玉米桿淒慘地悲泣著,一堆堆採摘下來的玉米穗,泛著黃橙橙的金光。
薄薄的霧氣瀰漫著無邊的大地,一群群勞作著的人們弓著脊背,好似朵朵雲塊,緩緩地,井然有序地飄向遠方,漸漸地消失在薄霧之中。
我跟在爺爺身後,踏著紛紛揚揚的玉米枯葉,邁過一道道根茬叢生的深溝,在霧氣的盡頭,奇跡般地出現一條高高的堤壩,爺爺轉過身來,愛憐地問我道:「大孫子,累不累,能走動吧,要不要爺爺背你啊!」
「不累,不累,爺爺,我不累!」
「那好,」爺爺背著柳條筐,乾枯的手指著眼前的堤壩,說道:「大孫子,到啦,前面就是遼河嘍!」
「衝啊!」
爺爺和我終於氣喘吁吁地來到堤壩下,我鼓起最後的一絲氣力,大吼一聲,呼地衝上陡峭的土坡,爺爺笑呵呵地叮囑著我,「哎喲,慢點,慢點,小心別摔下來喲!」
「啊——上來啦!」
我一口氣爬上堤壩,興奮得手舞足蹈,爺爺掏出小手絹,輕輕地擦抹著我汗淋淋的額頭,他指著腳下滔滔的河水,感慨萬分地對我說道:「大孫子,這,就是遼河!」
「哦。」
我拉著爺爺的手,默默地佇立在高高的堤壩上,秋風徐徐襲來,熱情有加地翻卷著我的發際,不拘小節地擁抱著我的身體,大大咧咧地吹拂著我的面龐。
我理了理散亂的黑髮,微微低垂下頭,腳下茂密的草叢沙沙作響,充滿深情地衝我搖頭擺尾:來啦,你終於來啦,你知道麼,你的根,在這裡,在這條靜靜流淌著的遼河畔。
涼意絲絲的秋風從我的身旁一閃而過,無情地衝擊著腳下緩緩流淌著的遼河水,泛起微微的漣猗,伴隨著呼嘯而來的柳樹枝聲,奏響起一曲舒宛悠長、深遂如歌的行板,聽得我胸襟蕩漾,禁不住愴然欲淚:
啊——遼河,遼河,沒有華麗艷美的容貌,沒有矯揉造作的嫵媚之態,你是那麼的純樸,你是那麼的深沈,在油彩濃郁的秋色之中,無怨無悔地流向蒼涼的遠方,嘩嘩嘩地、如泣如述地感嘆著人世間的蒼海桑田、悲歡離合、世態炎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