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黑洞
午夜十二點,縣城被雨裹得嚴嚴實實。
擋雨棚下,大排檔的油鍋里翻騰五顏六色的食材。
偶有晚歸的人縮著脖子走過,腳步聲很快被雨聲吞沒。
紅的、藍的、綠的招牌在雨幕里暈開,把半條街染得斑駁。
空氣是黏稠的潮,雨水裹著爛菜葉、下水道的腥氣,似有似無地粘在每一處,任由雨水衝刷也未減分毫。
袁書正坐在一張桌子前,面前兩碟未動的小菜。
他拿起水杯喝乾了,卻沒有再倒上。
眼睛盯著街道對面一家飯店的門,不一會,一位光頭壯漢晃晃悠悠地出來,和身邊幾位袁書已經熟悉的面孔一一道別。
將手包擋在頭上,慢慢地走進了雨中。
終於等到了。
袁書不動聲色地在桌上放上一張鈔票,摸了摸褲兜中的硬物,穿上一件黑色雨衣,起身跟了上去。
面前那光頭在積水里跌跌撞撞,一會大聲自言自語著甚麼,一會又好像在打電話,但是始終都在燈火通明的街上。
袁書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著,雨水灌進衣領,冰涼刺骨。
路過一個垃圾桶時,一股陳年發酵的酸臭味裹著尿騷味猛地鑽進鼻腔。
袁書嗓子一辣,眉頭皺成了「川」字型,死死捂住嘴,將那翻上來的辣水生生咽了回去。
前方的光頭似乎被一輛遠去的鳴笛聲激怒,吼了句「瞎啊」,隨即拐進了一條漆黑的小巷子。
袁書貼上牆根,呼吸急促得像拉風箱,側過頭死死盯著那光頭。
摸了摸褲兜中的硬物,壞了,隔著雨衣,這怎麼拿啊?
他有些慌亂,再次盯著那快消失在視線中的光頭,又低下頭,拎起半塊板磚,閃身進了巷子。
啪,啪,啪,腳步踏在地面,帶起了水聲,聲音越來越大,頻率越來越高。
呼呼地風聲在耳邊響起,面前那光頭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嗯?」
面前那光頭搖搖晃晃地走著,似乎感應到了甚麼,十米,五米……袁書壓低重心,前面的背影越來越清晰,握著磚頭的右手微微用力,肌肉緊繃到了極致。
「喵嗷!」
「哎?!」一隻靈活的黑影一閃而過,袁書的腳下一滑,重心已經亂掉的他直接摔在了地上,手中的板磚砸在了面前,發出「咚」的一聲。
袁書趴在地上再抬頭時,前方空無一人。雨聲依舊轟鳴,那個人影就像蒸發了一樣。
「媽的,哪去了?「他心中泛著嘀咕,快速起身,腿卻微微顫抖起來。
太黑了,到底哪去了。
就在這時,兩束刺眼的白光突然劈開巷口的黑暗。一輛出租車轉彎,大燈掃過地面。就在這光與暗交割的一瞬間,袁書看見了——
路面上豁開了一個黑洞洞的缺口,那是沒了蓋子的馬葫蘆。而在不遠處,蓋子和「市政檢修」字樣的架子一齊泡在了一處水窪中。
光束掃過,巷子重回黑暗。
袁書趴在了地上,慢慢挪動著,直到手摸到了馬葫蘆的邊緣,他伸過頭去看,和這條巷子里一樣漆黑,也聽不到甚麼聲音,只有那腐爛的惡臭。
他再次起身,尋到了剛剛那半塊磚頭,沒有猶豫,狠狠地砸進了那個黑洞里。
「咚。」
一聲沈悶的撞擊聲微弱地回響了一下,隨即被徹底吞噬。
袁書費力地將馬葫蘆蓋立了起來,「哐當」一聲,嚴絲合縫地蓋了上去。
做完這一切,他起身,一陣帶著惡臭的風吹過將他雨衣的帽子掀了起來。又一股酸意順著嗓子眼湧了上來,袁書雙手捂住了嘴,沒命地衝向巷口的燈光。直到街面上的霓虹和尾氣將他重新包圍,他松開手,扶在牆根處」哇、哇「地瘋狂吐了起來。
五分鐘過後,袁書起身慢慢向前走著,在一處大排檔的擋雨棚下尋了一處站定,看了看頭上壞掉的燈泡。脫下雨衣摸出手機打了出去。
「應該……成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一陣悶悶的笑聲傳了過來。
隨即,電話被直接掛斷。
遠處響起了一陣警笛聲,袁書急忙將雨衣穿好縮了縮脖子,再次融進了雨夜中。
「您看,您二位都來幾次了,該說的我確實都說了。我這個小店,店小利薄,門口那個監控就是個擺設,應付應付街坊鄰里的。」 程勵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長裙,左臂用別針固定著黑色的臂環,一隻手扶著玻璃櫃台,向面前的兩位刑警解釋道。
「這電腦還是十多年前開店那會買的,壞了一個多月了,很多賬本都在裡面,我這正愁著怎麼弄出來呢……」
程勵的指尖在溫熱的保溫杯上輕輕摩挲著,那精心修剪過的蔻丹指甲閃閃發亮,身上不再是那膩人的廉價香水味,變成了一種清冷、深沈、充滿貴氣的味道。
「壞了?」年輕刑警王明成抬起了頭,正在記事本上記錄的筆尖停頓,「嚴不嚴重?是系統崩了還是硬件問題?我們隊裡有懂技術的同事,或者我們可以請公安三所的專家過來幫忙看看,或許能把您那些重要的賬目都成功恢復。」
空氣中的灰塵似乎凝固了一小下,程勵突然微微皺眉,揮手趕走了面前的一隻蒼蠅。
臉上的悲戚紋絲不動,緩緩地地擰開了保溫杯的蓋子,垂眼吹了吹熱氣,小口地喝了口水。
「不用麻煩了,王警官。」她放下杯子,發出「嗒」的一聲輕響,重新抬起眼時,眼神里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與疲憊,「機器怎麼折騰也弄不亮,硬盤也讀不出來,都是很舊的型號了,找了好幾個師傅都說沒法修,也就我這個沒甚麼錢的人還在用,真是不好意思,耽誤你們時間了。哦,對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來,「店裡的員工小袁,他兩周前就請病假了。要是你們需要找他,就直接去他家好了。」
說完,她挺了挺胸脯,身體半靠在了櫃台上,嘴角出現了一絲向上的弧度。
「好吧,程女士,如果後續我們還有問題的話,希望你繼續積極配合。」王明成合上本子說道。
「一定。」程勵微笑著,笑容哀傷而得體,她站在店門口,目送二位警察離開。
警車內,
「師傅,我打保票,劉景文的死肯定和他太太脫不開干系!您看見她剛才那德行沒?」王明成捏著塑料袋,裡面的包子還剩一個,「她嘴上說著電腦壞了,我提一句找專家,她那眼神唰一下就冷了!她在害怕!我們來好幾次了,這女人的嘴角一次翹的比一次大,她不是在悲傷,她是在慶祝!」
老刑警沒說話,從煙盒里抖出一根煙,點上車窗降下一條縫。煙霧繚繞中,他沈聲說:「明成,我們做刑偵的,只能靠證據說話。」
「法屍檢報告我都快背下來了,生前醉酒,掉馬葫蘆里摔斷了腿然後沒爬上來淹死了。可是就這麼巧嗎?他一定就是失足掉進馬葫蘆的嗎?」
「沒有目擊證人,附近又沒有監控都壞了。與劉景文有利益衝突的人都有不在場證明。沒不在場證明的,可能有動機的,只有這兩個人。」老刑警彈了彈煙灰,「沒有決定性的證據,劉景文的死,就只能是意外。」
「那個叫袁書的!他肯定知道點甚麼!師傅,我感覺他的精神狀態並不穩定,我們得繼續施壓。或許就能詐出真相呢。」
「沒證據,檢察院那關過不去。拘傳令都申請不下來,我們只能叫‘協助調查’,沒法上硬手段。」老刑警把車打著火,吐出一口濁氣,「算了,先回隊裡。下午再去一趟城管局,再問問那兩個發現屍體的工人,看看還有沒有遺漏的細節。」
說著,警車平穩地駛入了喧鬧的車流,程勵抱著肩膀看著慢慢消失的車尾燈,嘿嘿嘿的笑了起來。突然,下體那持續性的瘙癢讓她皺起了眉頭。
「救命!!!」
「啊……」袁書渾身是汗的驚醒,剛剛那快從天而降的大石頭徬彿真的砸中了他,他用手摸了摸頭,四處瀏覽著客廳。
牆上的掛鐘不知疲憊地「滴答、滴答」響。
昨晚上黃雨晴因「發病」而製造出的一片狼藉就那麼散在餐桌上,幾只蒼蠅此時正在那五顏六色食材和菜湯上面「狂歡」。
袁書感受著塌陷潮濕的沙發和酸的厲害的腰,剛要起身。
「吱嘎」一聲,臥室中的黃雨晴開門走到廁所,腳掌拖著地發出「嚓、嚓」的聲音。
袁書起身接了一杯水,剛要喝,樓道傳來鄰居沈重的腳步聲,他正在拿水杯的手瞬間僵硬,瞳孔收縮,直到腳步聲走過才敢喝,他抽了抽鼻子,一陣從廁所飄出的微弱味道,像是化成了一隻大手,在他的胃上用力一擠。
「嘔……」剛剛喝下去的水混合著黃色的胃液全部吐在了水槽中。灼燒感從喉嚨一直到肚子,剛剛翻上來的像是滾燙的烙鐵。
「雨晴,說了幾次了,我聞不得這個味兒。」
袁書再次喝了一大杯水將那辣意壓了下去,走到餐桌前撿起碗就在水槽前刷了起來。
黃雨晴面無表情地從廁所出來,眼睛刮了袁書一眼。
「咣」的一聲,用力關上了臥室門。
正當袁書剛剛洗乾淨最後一隻碗時,一隻手突然奪過了它。
「咔嚓」一聲,各種形狀的瓷器碎片在地面上炸開。袁書抬頭,映入眼簾的是頭髮炸開,滿臉通紅的黃雨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