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彆扭×感情
深夜病房裡的對話就這樣,成了我跟晴香高二暑假最後的回憶。
會這麼說是因為我忙得不可開交,根本沒空約會。
但那並不是因為一堆作業沒寫,留到暑假末尾才趕工。
我跟時雨都不是會把那種事情擱置到最後的人。
說忙碌是因為,我得跟新的家人一起尋找接下來共同生活的新居。
在那之後,我們親子四人在那間舊公寓住了一陣子,那可真是擠得讓人受不了。
由於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得跟父母面對面,沒有一點隱私可言。
而關於這點不只小孩,大人想必也很難受。
畢竟他們可是新婚夫妻嘛。
因此,我們佐藤家用剩餘的暑假時間四處奔走,一起尋找適合的新居。
但說是這麼說,老爸跟月子小姐──我的新媽媽在回日本前,就已經在網路上找到幾個備選名單,我們這些小孩子就只是跟著一起去看房子並提出感想罷了。
而最後定案的新居,是之前那間像從平成時代穿越到現代來的破舊公寓完全無法比擬的精美公寓。
最近的車站是快速列車的停靠站,附近有大型超市,而且我記得只要腳踏車騎一小段路,還有間內建電影院的購物中心。
跟這裡隔一兩站的位置,我的男性友人?若林友衛的女朋友──之前海邊露營時當過我們司機的虎子學姊就住在那裡,國中時我們再加上剛士一共四個人一起去看過電影,因此我有印象。
此外,新居大樓的大門竟然是自動門鎖,還有兩台電梯可搭,甚至浴室也不再是循環加熱式熱水器,而是溫度能夠以一℃單位做調整的瞬熱型熱水器。
不管家中還是周遭,全都像是文明瞬間開化般,令人腦袋陷入錯亂。
當然這間新家格局也很開闊。竟然是3LDK(譯注:指三寢室、一客廳、一飯廳、一廚房的房屋格局。)。
之前的公寓只有1DK,這簡直是前所未有的進化。
我跟時雨也一如老爸當初的承諾,各自得到一間3坪的房間。
……總之如此這般,那天晚上之後,佐藤家便開始大忙特忙。
等到選定新居並簽約、父親開著租來的小貨車將各種家當載上車完成搬家,已經是暑假結束一星期後的事情了。
這段期間,我跟晴香幾乎沒講到話。
放學後晴香得跑社團,我也因為家裡有事,沒有機會一起放學,週末晴香也曉得我為了搬家忙進忙出,根本不曾提過約會的事。
再加上兩人讀的學科本來就不同,彼此就只剩午休能短暫見到面。
話雖如此,從那短暫的時間里,我一樣能感受到晴香意志的消沈。
雖然不會像在病房時那樣崩潰落淚,但笑容依然缺乏精神。
……雖然這說起來也是當然的。
畢竟她才正打算衝刺,就碰上那樣蠻不講理的事情。
面對已經像這樣強顏歡笑的晴香,我總不可能再做出落井下石的事情。特別是……才剛給過她那樣的擁抱與打氣,讓我更加難以啓齒。
雖然在那個當下除此之外別無選擇,但事後我還是痛切地體會到撒謊真的不應該。
要想隱瞞謊言,就得用更多的謊來圓。
而這樣久而久之,最後就只是作繭自縛。
但……謊終究不可能永遠撒下去。
勢必得挑個時機,跟她談分手的事情。
因為我已經知曉了……自己的心意。
問題在於時間點。這點最難以抉擇。雖說難以抉擇,還是能推估出一個期限。
九月最後的星期六。那天是晴香的生日。
最好在那天以前,把事情做個了斷。
因此為了能在那天之前做個了斷,我挑家裡東西收拾完畢的那一天,用LINE邀她一起放學後約會。
為了推估提分手的時間點,我得深入瞭解晴香目前的心理狀況。
而對於這份邀約,晴香回以『其實我今天也想找你一起放學呢!』答應了。
見她答應得這麼爽快,我一邊感受著燒心般的罪惡感,一邊打字回復『那麼在你社團結束前,我還是老樣子在圖書室等你』。
然後,就在準備按下送出鍵時。
就在這時。
走廊上有人呼喚我的名字。
視線一轉去,找上門的是意想不到的人物。
以高?的身材與及腰的微卷黑髮為特徵的三年級學生。
她是晴香所屬的戲劇社的社長。
× × ×
「抱歉啊,晴香的男朋友。在午休時把你找來這種髒兮兮的地方。」
「沒、沒這回事……」
的確是這樣沒錯。但我說不出口。
她在午休時間帶我來到戲劇社的社辦。
而這地方混亂到就算說客套話,也實在稱不上是美觀整潔。
舞台用的大小道具散落四周就不必說了,就連漫畫、小說之類大概是作為劇本參考資料用的書籍,也都從書架滿出而散落到地板上,佔據社辦一半面積的許多掛衣架上掛了滿滿的服裝,掛不進去的則是隨便堆到掛衣架上頭,形成一座小山。
我為了陪晴香,看過他們在體育館與校舍後方排練的樣子,但進入社辦倒是頭一遭,不禁啞口無言。
這麼說來,之前晴香到我家時好像也曾說過。
跟社辦比起來,不管甚麼房間都算乾淨整齊。
的確,這下我也同意。
「好了好了,總之你坐到那邊的沙發上吧。堆在上頭的東西掃到地板上就行了。你要喝咖啡還是紅茶?」
「不、不必麻煩了。」
「不要跟我客氣啦,否則我的面子掛不住。好嗎?」
「那就麻煩給我咖啡吧。」
「好喔~我這就去燒水,你坐著等我一下。」
在社長的要求下,我來到滿是破洞、露出底下黃色泡綿的沙發旁,將上頭的人體模型與雜誌挪走後坐了下來。
那泡綿大概是老化失去彈性,讓我的屁股深深陷入其中,坐起來毫無舒適感。
……真想來個大掃除,把這裡的所有東西都清空啊。
「戲劇的道具還滿花錢的,做出來的東西之後也許還用得到,所以照慣例都會留下來。而那些東西日積月累,就變成你現在看到的樣子了。」
「是、是喔……」
社長大概察覺了我的心境,如此說道。
原來如此。雖然我沒參演過戲劇所以無法想像,不過服裝也好道具也罷,看來戲劇社需要的東西比其他社團更多。
要是每演一齣戲就得準備新玩意兒,那麼當然得花更多錢與勞力。
能重復利用的就別浪費──這樣的節約精神發揮到最後,就成了這般景象吧。這樣想來的確是無可奈何。
正當我想著這些時──身後傳來喀嚓的金屬聲。
我想著是甚麼聲音而轉過頭,只見社長把門鎖上了。
「社長?你為甚麼要鎖門?」
「嗯~因為要是有人跑進來攪局的話就傷腦筋了。」
攪局?
她有那麼機密的事要跟我談嗎?
但我不記得跟這個人有那麼深入的交集啊──結果我還在納悶的下個瞬間,眼前發生了令人瞠目結舌的事。
社長制服的裙子發出唰的一聲,從腰際滑落至腳邊。
「咦?咦咦咦咦咦!?」
怎、怎麼會!?她的裙子壞了嗎!?
我當下的第一反應是她裙子出了甚麼問題。但隨後見到社長露出內褲也不為所動,甚至還開始解下領帶的模樣,才理解到事情並非我想的那樣。
這人的裙子根本沒問題。她是主動脫的!
「社、社長你在做甚麼啊!?哇!唔哇啊!?」
「做甚麼……既然男朋友你跟我兩人獨處,能做的不就只有那件事了嗎?」
那件事!?那件事是哪件事!?甚麼!?
孤男寡女、兩人獨處,難、難不成是那個嗎!?
不對啊,可是我跟社長之間有插過那樣的旗嗎!?
難不成在我為了晴香去觀摩社團活動的不知不覺間,她對我燃起愛的火花了嗎──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在我這種人身上!?
太過唐突的事態發展,讓我整個人陷入恐慌。
但在我忙著驚慌失措的期間,社長已經連上衣都脫掉了。
身上只剩內衣內褲。
等等?這一幕我以前好像也曾看過。
但這既視感稍縱即逝,只剩內衣褲的社長呼喚了一聲「晴香的男朋友」,帶著無精打採的表情逐步逼近,讓我回過神來。
總、總之我得先逃才行!
我趕緊從沙發起身。
然而,我馬上被散落在腳邊的雜誌給絆倒,坐回沙發並深陷其中。我是在耍甚麼蠢啊!
而在我耍蠢的期間,社長已經來到我面前。
同年齡層的女生,只穿內褲的下半身就在眼前──!
暴增的血壓令人一陣暈眩。我不禁閉起眼睛──
「請、請等一下!我、我已經有喜歡的人──!」
「真的非常抱歉!!!!」
…………啥?
「我真的真的很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攪局你們的約會!我平常基本上就是窩在家裡或社辦里寫稿,完全忘記那天有煙火大會!而且自己出於好意帶她赴約,竟然還在席間發生那樣的事……!真是讓人無地自容,不知該怎麼道歉才好……!」
緊閉的兩眼睜開來。
社長跪到我的腳邊,整個人五體投地。
呃……她說煙火大會是指那件事嗎?
我跟晴香的約會嗎?
可是她說攪局又是怎麼回事?
啊,這麼說來晴香那天之所以會爽約,好像就是被社長邀去參加磋商會?
所以這個人是覺得自己該負起責任,才會向我道歉嗎?
「總之我真的很抱歉!!」
看來還真是這樣。
……但是乾嘛要脫衣服啊!?
啊,不過……我想起來了。這個人之前也曾經脫衣道歉過。
我想起以前來接晴香時撞見的那一幕。這不知是她的癖好,還是某種宗教,總之太讓人困擾了,現在得先制止她才行。
「要是你不肯原諒,我已經清場完畢了,接下來要殺要剮還是要上傳到社群網站,全都悉聽尊便!」
「我、我不會乾那種事啦!應該說拜託你快停下來!那不是社長你需要道歉的事啦!!你這樣我很傷腦筋!」
「呵,我想也是。像這種不上不下的謝罪……要是對方不肯原諒,反而會被蓋上氣度狹小的烙印,那才是傷腦筋的事情。要是真的充滿謝罪的誠意,只有磕頭是不可能足夠的。男朋友你剛剛說的我都懂了。沒錯!看來還是該全裸下跪才像話!!」
「我哪有那樣講!?我看你根本只是個喜歡脫衣下跪的變態吧!餵,快住手!不要把手伸到胸罩上不要解開背扣要掉下來了要掉下來了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 × ×
結果最後,是快煮壺的煮沸聲救了我。
大概是被那聲音乾擾而冷靜下來(這算冷靜嗎?),社長暫且穿回衣服,用兩個馬克杯泡了即溶咖啡,將其中一杯遞給我。
接著,她在我對面架起鋼管椅坐下,面露苦笑。
「呀~我一心只想著要道歉,結果卻像是要強迫你接受我的歉意,害你看了笑話。不好意思啊~」
不對。你該感到害臊的應該是其他方面吧。
「不過那一天,我雖然不曉得高尾先生會來,但晴香畢竟是我邀的,所以我覺得自己起碼也該道個歉,否則實在是過意不去。」
那也沒必要脫衣服吧。
雖然連忙閉了眼,但社長只穿內衣褲的打扮,現在仍然烙印在我的視網膜上。
雖然她比我大一歲,但畢竟跟我是同個年齡層。
而且她好歹也是被媒體捧成美女高中生作家的人,卻被我目擊到衣衫不整的模樣。
她的風格雖然跟晴香以及時雨不同,但同樣是風姿綽約。不隻身材高?,其他部位的尺寸也一樣出眾,為她增添強大的破壞力。
這樣的女生下跪的身姿,差點就要扭曲我的癖好了。好恐怖。
……算了,雖然關於這方面我還有不少牢騷,但也實在不想延續這話題,於是我喝了口咖啡,把怨言衝進肚裡,只說出必要的話。
「社長你……只是協助晴香幫她圓夢罷了。至於晴香……她也沒有怪你的。我也是。」
但說到這兒我才察覺到。
剛剛社長的那番話。
那口吻聽起來就像她已經曉得高尾是一切問題的元兇。
「社長,你該不會聽晴香說過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了吧?」
「是啊。她說給我添了麻煩,所以包括她跟高尾先生之間有過甚麼瓜葛,我全部都聽說了……既然發生那樣的事情,當然不可能再回到席上吧。」
……原來如此,晴香向她說明過了啊。
雖然時雨說過這件事最好別過度聲張,但這個人的確是該曉得來龍去脈。
畢竟社長是居中牽線、把晴香介紹給製作人的仲介者。而晴香……雖然事情錯不在她,但還是害社長顏面無光了。
「那個,社長,這件事你有告訴其他人嗎?」
「當然沒有。這在業界也是敏感話題,何況晴香好像也不想把事情鬧大。」
太好了。看來她這人雖怪,但並不是輕率的人。雖然是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