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突然×灰姑娘

突然拜訪並把我叫來，真的讓她這麼過意不去嗎？

「我不是說了我沒生氣嗎？甚至傍晚的約會能夠提前，早點跟你在一起，我反而還覺得自己賺到了啊。」

「不是的。」

「嗯？」

「我今天會來是因為……關於今晚的約會想和你商量，希望能改到其他日子。」

咦……

「為、為甚麼？怎麼會突然說這種……」

「……其實昨天社長啊，說因為照片的風波，為她的劇本拍電影的製作人對我很感興趣，問我要不要下次開會時陪她一起去，而那日期就是今晚……」

「制、製作人……？」

「喔喔，製作人就是負責安排電影或是電視劇製作現場的人。社長也說我要是對演員的世界感興趣，最好是見見這個人。所以……我今天想到那裡去。」

想到那裡去……

等等等等，那我們的約會怎麼辦？

啊，所以她意思是……希望能夠改天嗎？

可是這……怎麼剛好挑這種關鍵時刻……

「晴、晴香，你之前不是說過嗎？說自己沒打算當巨星，只是個演不好又愛演的人。」

「……嗯，我是說過，也自認是這樣的人。可是呀，我是真的對這方面很嚮往……以前我應該也說過，我媽媽是個演員，在我小時候常常登上電視劇。她只是個配角，也沒有紅起來，但電視上的媽媽看起來真的又帥氣又漂亮。」

這……交往當初我的確是聽她說過。

「就因為崇拜那閃亮動人的媽媽，想更接近她一些，我才會參加戲劇社，在裡頭勤加練習……得到社長的青睞並獲選為文化祭的主角，而這次竟然還能夠跟電影製作人見面。簡直就像是場美夢一樣！」

晴香的口氣愈說愈激動。

而隨著那口氣，原本帶有歉疚的表情也隨之改變，漸漸變化為平常專注於社團活動的……對，就像是之前掀起風波的那張照片上的認真表情。

「我覺得這次的事肯定把我一輩子的運氣都用光了，所以我希望能夠盡自己的能力，否則將來一定會悔不當初，永遠後悔下去。

約會就算改天也可以約，但是大人工作繁忙，一旦錯過這次機會，以後他恐怕就不會再跟我這種只是社長學妹的小角色見面了。所以……突然這樣要求真的很抱歉，但是今晚的約會請讓我改日子吧。拜託！」

啪一聲，晴香合起掌，垂下頭拜託我。

……晴香的心情我完全能體會。

的確，之前看到那張照片時我也沒料到，會演變成這樣的風波。

身在這樣的颱風眼裡，當事人身受的震撼肯定比我的更強烈。

突然從天而降，能夠踏進嚮往世界的機會。

如此難以置信的天賜良機，這輩子恐怕不會再有第二次。

該把握機會就好好掌握──這樣的念頭理所當然。

而我也曉得，晴香平常是多麼認真投入在社團活動里。

正常高中生這個暑假應該都忙著戀愛或玩樂，晴香卻是幾乎全部投入社團。

就算和我約會，也幾乎都是飯後兩人一起做暑假作業。

而心懷孩提時的嚮往，努力不懈的晴香，那樣的身影如今獲得他人矚目，開始吸引眾人的興趣。

晴香的付出，即將開花結果。

這是可喜的事情。

期待已久的約會被放鴿子雖然很不好受，但這種事忍忍也就過了。我一個人忍就行了。

何況就如晴香所言，約會就算改天也能約。

今天對晴香來說可是關鍵之日，那麼做男朋友的豈有不支持她的道理。我的答案已經很明白了。

「我不要。」

答案照理說很明白，脫口而出的卻是相反的回應。

× × ×

「咦……」

我的拒絕，讓晴香訝異得圓睜著眼。

另一方面，我也被自己說出的話嚇了一跳。

我這蠢貨到底在說甚麼啊？還不快糾正剛剛的話。

「我不要。明明是我先約好的吧。」

然而，理性的思考卻無法轉為言語。

宣洩而出的，盡是些幼稚的情緒話。

「我等著跟晴香你一起參加煙火大會，已經期待好久了。約會的確是可以改天再約，可是煙火只有今天啊……你就不能把那場會面延期嗎？」

你這智障！乾嘛像這樣鬧脾氣，還不快適可而止。

完全不為晴香設想的任性主張，讓我感到強烈的自我嫌惡。

但我並沒有就此打住。

明知講這種話，只會給晴香添麻煩。

「這樣啊……原來你對今天這麼期待。嗯……其實我也很期待……可是……」

我的拒絕，讓晴香滿臉為難。

我的任性，給晴香帶來困擾。

這樣的事實，令人心房一陣刺痛。

早叫你別這樣了。

一切都是你的錯，博道。哪有男朋友心眼這麼小的。

女朋友想打拼，卻不為她加油打氣。這樣的男朋友豈不是爛透了嗎？

快點，現在立刻訂正過來。

……然而，我即使再怎麼自責，還是說不出修正的話。

就只是端詳著晴香煩惱的身姿。

我期待晴香接下來會以平常的開朗聲音回復我「你說得沒錯，畢竟約會才重要嘛」。

然而──

「喔，對了！不然這樣好嗎？明天我們一起去迪士尼樂園吧！」

「咦，你是說……東京的那個？」

「嗯。我們明天早點起床搭電車去，玩到打烊為止！那裡不是每晚都會放煙火嗎？到時我們就能一起看煙火了！」

不對。

「等、等等……這麼突然也太……而且去那裡的車錢也不便宜吧。」

「沒關係的！為了向今天的事道歉，明天的交通費全部由我出。之前接受採訪時他們有給我採訪費，這點錢我出得起的。雖然明天也有社團活動……不過那邊我會跟社長請假。這樣一來我們明天就能約會一整天，而不像今天只有晚上。這樣你覺得好嗎？」

不是的，晴香。不是這樣的。

……我其實才不在乎甚麼煙火，對那一點興趣也沒有。

約會也一樣。今天也好明天也罷，哪天都無所謂。

只是……我就只是希望……你能夠選擇我。

因為覺得晴香離我愈來愈遠而感到孤單。

覺得再這樣下去真的會成為遙不可及的存在，而心懷不安。

……要是把這些心事對晴香吐露，她會願意為我重新考慮嗎？

願意拋下至今累積的一切，放棄眼前即將到手的人生機會，選擇和我在一起嗎？

……我不知道。我無法信賴晴香到這種地步。

要是。假設。

假設我坦白告知這想法……最後她還是不願選擇我──

「那……好吧，那就去吧！去迪士尼樂園！」

「嗯！耶嘿嘿～好期待喔。跟喜歡的人一起去迪士尼玩，一直是我的夢想呢。這下就能用一場美好的約會替暑假做結尾了！」

「嗯，我也很期待。我就只有小時候去過一次而已。畢竟沒女朋友的話，那地方根本沒機會去嘛。」

我這人到底有多懦弱啊。

明明剛剛發洩情緒害晴香為難，在緊要關頭卻又踩煞車。

這是甚麼錯亂的邏輯。

要是這時退縮，當初乾嘛不面帶笑容直接答應約會延期的事呢。

為甚麼……連自己的心情都無法統一？

而聽了我的贊成，晴香原本愧疚的表情一變，轉為開心的微笑。

「呼……博道你能夠諒解真是太好了……其實社長開口的那天也說這邀約來得太突然，我如果有其他事的話還是以私事優先，所以我本來也打算回絕的。不過……我相信既然是博道，應該會支持我，讓我去追逐夢想。」

「…………是啊，畢竟晴香你那麼投入社團，這我看得比誰都清楚。」

「耶嘿嘿～謝謝。能有個開明的男朋友，我真是太幸福了。」

……是嗎？原來我……看起來像是諒解嗎？

真沒想到啊。原來我也能裝出這麼完美的笑。

時雨她……常常笑我，說我的心思全都會寫到臉上。

而在你的眼裡，我是個期待已久的約會被爽約，還能夠滿不在乎地傻笑的男人嗎？

『姊姊看見的是當年那個，小學時的哥哥。她只是一直思慕著那個感情不分男女，也沒有隔閡，天真無邪的哥哥。

所以那個人她……不懂哥哥為了重新接納姊姊，是費了多大的努力才辦到的。她把這些事當成天經地義，不懂這一切的可貴。』

之前時雨說過的話，不由自主地浮現腦海裡。

之前一度嗤之以鼻的那番話，如今沈沈地壓在我身上。

近在眼前的晴香，徬佛是遙不可及的存在。

欸，晴香。

你的眼裡，如今真的還有我的身影在嗎？

……不過關於這點，或許我們彼此都一樣。

我們高中重逢後，馬上因晴香的告白而開始交往。

對於從小學至今早就今非昔比的彼此，也未曾深入瞭解過。

也許我們實際上，離彼此相當遙遠。

就只不過是在那兒……各自做著冀求的美夢。

× × ×

結帳完後，晴香說得趕回家先做準備。

至於我，已經連留下她的力氣也沒有了。

兩人沒多久便宣佈散會，我沿著原路折回家裡。

「咦！？哥哥！？」

「喔。我回來了。」

「不對啦，你回來乾嘛。你怎麼會回來了呢？還以為你們會直接去看晚上的煙火大會。」

「喔喔，關於這件事──」

好吧，我該怎麼向她說明呢？

這事其實沒甚麼好隱瞞的，但我不想被她發現自己正沮喪。

因為……這實在好尷尬啊。

她竟然不願為我捨棄夢想害我好傷心──這種話我哪說得出口。

若她為了進入演藝圈而提議分手，那麼我沮喪也還說得過去。

但這次就只是約會延期一天而已。

晴香已經盡她所能為我設想，這點我是清楚的。

結果我呢？卻貪得無厭地只想要獨佔晴香。

這件事最後無法如願，甚至讓我感到有些懷恨在心。

……我這人真是太不像話，如此斤斤計較，一點都不像個男人。這種事要是讓其他人知道，那才生不如死。

因此我硬是振作起精神，用一派輕鬆的口吻說了。

「就是啊～她說想跟幫戲劇社的社長製作電影的大人物碰個面，時間剛好在今晚。所以約會延期了。」

「……甚麼？」

「說是之前按贊風波那件事吸引了那人的興趣。真是想不到對吧？這麼多事一件接著一件……搞不好時雨你說中了，晴香哪天真的會出道。」

「所以，姊姊為了見那個大人物，就把約會爽約了是嗎？」

「與其說是爽約，其實只是改天而已，而且只延後一天。明天我們會一起去迪士尼，從開門玩到打烊。這一定比在自家旁邊看煙火好玩多了。」

裝作無事的我，把妒恨跟沮喪都藏在表情底下。

而聽完這番話──

「喔～……想不到姊姊竟然會這麼做。」

「咦？」

時雨卻垂下頭，嘴裡念念有辭。

但她的音量太小聽不見，表情也被瀏海遮著。

她剛剛說了甚麼？

我雖然想問，但一看到隨後抬起頭的時雨那張壞心眼的笑，話便又吞了回去。

……我有不祥的預感。每當這丫頭笑成這樣，基本上都沒好事發生。

「也就是說哥哥今晚沒事囉？畢竟準備跟姊姊約會的這種大日子，哥哥總不可能還有其他安排。」

突然high起來的時雨，讓我小心翼翼。

「是、是啊……所以這又怎樣？」

「既然這樣，接下來我們一起去看煙火吧。」

原來如此，她打的是這副算盤。不過她想得美。

「……我不去。我都沒陪女朋友去了，為甚麼要陪你去。」

「當然是因為我是哥哥最可愛的寶貝妹妹囉。我好想跟心愛的哥哥一起去看煙火喔～哥哥一定會答應妹妹吧？」

拜託嘛──時雨邊說邊視線向上央求我。

但我說甚麼也不願意。

因為……沒能跟晴香一同參加的慶典要是還陪時雨參加，心情一定會更加消沈。

看到長得跟晴香一模一樣的時雨在身旁，只會讓我想著晴香的事，益發憂鬱。

為甚麼此刻陪我的不是晴香──諸如此類的想法。

這不但會害我更加累積對晴香的不滿，而且對時雨也失禮，整體來說只會讓我益發厭惡自己。

這些事我心知肚明。

因此這種只會把心情愈弄愈糟的活動，我不可能會想參加。

「不行啦。你想想，這煙火大會可是辦在星雲學生的生活圈內，時間還是在暑假尾聲，一定會有學生參加。我們的兄妹關係在校內只有老師知道，要是被其他人看見我們待在一起，到時可就麻煩了。這種風險我們哪承擔得起。」

若是平常出門遇見同學，還可以佯稱是路上巧遇，但地點若換成煙火大會可就另當別論了。

加上我跟晴香的約會才剛告吹，要是風聲傳進晴香的耳里，到時可就很難向她解釋。

我基於上述再合理不過的理由表達反對立場，而時雨也對此表示理解。

「嗯～這麼說好像也對～」

「對吧？所以──」

「但要是哥哥拒絕，我就要立刻把我們之間的關係告訴姊姊喔？」

啥！？

「哥哥你好像偶爾會認不清自己的斤兩呢。我現在可是握有哥哥最大的弱點。只要我一個動念，就能不費吹灰之力地毀掉哥哥跟姊姊的關係。哥哥你從一開始就沒有選擇的自由。今天我會讓哥哥深切體認到這一點，所以請乖乖就範，整裝準備出門吧，哥哥?」

面對笑嘻嘻而又不懷好意的時雨……我這下只能認命。

到頭來，我的生殺大權依然被這小惡魔一把抓著。

如此這般，本來該跟女朋友一起去的煙火大會，最後變成和女朋友的妹妹一起參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