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懶洋洋×夏日

「啊，是《※晚霞漸淡》。原來時間都這麼晚了。」（譯注：日本民謠。）

真的嗎？還真的。

時鐘的指針指向五點。

雖然外頭一點晚霞感也沒有，不過看來我們打電玩打得挺投入的。

「那麼也差不多該準備晚餐了。」

「今晚打算煮甚麼？」

「老實說我今天有點想摸魚，晚餐不想煮太麻煩的料理，不過中午只吃了西瓜，晚餐還是要來點有油的食物。不然這樣吧，我們吃素面好嗎？然後再搭配幾樣簡易版的蔬菜天婦羅。」

喔喔，聽起來不錯啊。這也挺有夏日風情的。

暑假作業擺爛，泡了冷水澡，吃了西瓜打了電玩。

如此充滿暑假感的一天，用這樣的晚餐做結尾真是太完美了。

「我也來幫你忙吧。」

「那麼哥哥幫忙調天婦羅的粉漿吧。你知道怎麼做嗎？」

「袋子背面不是都會寫做法嗎？」

「沒錯。喔，但是請不要過度攪拌喔，讓它剩一點結塊會比較好。」

「咦，這樣啊？」

「因為要是攪拌過頭，炸出來的炸衣會變得很厚重。」

「時雨你還真是懂得不少啊。」

「不過在戶外活動方面還是哥哥略勝一籌喔。之前那個BBQ真是太好吃了，讓人刮目相看。那是家裡煮不出來的味道呢～」

沒錯吧沒錯吧。

能得到一手好廚藝的時雨誇獎，感覺還真是挺好的。

「我還想再吃一次，所以等媽媽他們回來後，我們再一家人一起去露營吧。」

「這主意不錯。老爸一定會答應。」

邊聊這些話題，我邊從冰箱取出調粉漿用的雞蛋。

而就在這時，手機傳出來電鈴聲。

「這邊讓我來就好，哥哥你去接吧。」

在時雨的催促下，我於是前往起居室，撿起在地面震動的手機。

而來電者──果然不出所料。

「又是晴香打的。」

「又……？」

糟糕，不小心說溜嘴了。

「……其實中午泡冷水澡時，她已經打來過一次了。」

「那哥哥怎麼沒立刻回撥呢？」

是啊，為甚麼？

其實當下我也沒思考太多。

幾乎就只是衝動性地，把晴香的電話留待之後處理。

沒錯。當時我完全沒有回撥的念頭。

而若要問為何不想回撥，能想得到的回答就只有一個。

「可能是因為，我覺得今天只想跟時雨待在家裡放鬆吧。」

我很享受，跟時雨無所顧忌地玩耍的時間。

若是跟晴香講電話，我一定會顧慮到話筒另一頭的對象臉色。

擔心自己就算斟酌用詞，被動性地回應，會不會一樣回答得不夠完美。

因此我才會……不希望難得開心的時光，被這種事給擾亂心情。

但再怎麼說，無視兩次就太過分了。

我撿起手機，按下通話鍵。

『啊，接通了。午安，博道……啊，好像應該說晚安才對？』

「晚安，晴香。怎麼了嗎？我記得你說今天從早到晚都待在社團？」

『嗯。因為最近每天都是這樣，沒機會跟博道見面，所以才想聽聽你的聲音。你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嗯，方便啊。」

雖然才剛說要幫忙就碰上這種事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既然時雨說交給她就行，那就承蒙她的好意了。

我坐上坐墊，調整心思面對晴香。

一如晴香剛才說只是想聽我的聲音，對話內容就只是些無關緊要的閒聊。

好比說聊了她們最近為了秋天文化祭要上的新戲目開始排練，聊了白天社團成員一起到我跟晴香之前去過的那間拉麵店，聊到社長又脫衣服了。

晴香喜歡演戲。她說是受到因為離婚而與她分開的母親──也就是那個我還未曾謀面的繼母的影響。

而我也喜歡晴香投入戲劇時那閃閃動人的身姿，喜歡聽她聊這方面話題……原本是喜歡的。

然而，現在──

我們並不是聊得不盡興。

晴香說她是為了聽我的聲音而打來，這點我很欣慰。

她對我依然有所渴求，覺得要是不能見面，至少聽聽聲音也好。這點我很開心。

但──也因為這樣，讓我不禁心想。

若她是這麼喜歡我，在海邊露營那時，就不能再多給我一些信賴嗎？

「嗯。嗯…………對啊，就是說啊。」

……晴香說她怕要是有甚麼萬一，到時我可能會自制不了而失控。

但那樣的萬一是不可能發生的。

這點我能肯定。

因為我不是那種失去理智的禽獸。

我也很珍惜晴香，不會藐視她的感受，拿她的身體當作自己洩欲的工具。

當天也是一樣。

我就只不過是想多碰碰晴香，想有些更深入的接觸。

只是想告訴晴香，自己愛她愛得有多深。

我沒有絲毫打算對晴香做甚麼過分事的念頭。

實際上，後來我雖然把時雨當成晴香並與她接吻，但也沒有其他進一步的作為。

……結果──

晴香卻把我看成有可能會做那種事的傢伙。

一想到自己如此不受信賴，心情就沈重起來。

晴香，真的是喜歡我的嗎？

即使她說了再多有趣的話題，我的腦子里卻滿是諸如此類的晦暗疑念。

而為了避免這些爛泥般的情緒滲出表面，我全神貫注在被動答復的一字一句，覺得自己愈發疲憊。

感覺好像在面試一樣……我甚至開始心想，她能不能早點滿足啊。

對，正當我想著這些的時候。

某種輕盈的，像是母鳥用羽翼包住雛鳥般的輕柔觸感，從身後將我抱住。

「～～～～！？」

時雨從背後貼了上來。

我回過頭打算問她在做甚麼，然後與她四目相接。

「……你剛剛那句話是不是有些失言過頭了呀，哥哥？」

噗通──心臟發出悸動。

因為時雨的模樣，跟先前陪我玩的那個她截然不同。

像是發燒般紅潤的臉頰，因滿盈的情愛而迷蒙濕漉的眼瞳。

那是跟我接吻時展露的，興奮時的表情。

她為甚麼會突然──

而且所謂的失言又是指甚麼……！？

時雨見我因她的劇變而納悶得連連眨眼，於是開口說了。

「看樣子最近因為可憐哥哥，似乎對哥哥太溫柔了。但是哥哥你該不會忘了吧？你的妹妹可是個心眼壞透，可怕得不得了……而且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的人喔？」

「……！」

「面對這樣的我，哥哥竟然說更想陪我而不是陪女朋友。講這麼可愛的話，還希望能全身而退嗎？哥哥現在就像是在虎視眈眈的老虎面前躺在地上，露出又白又軟的肚皮的獵物。這下子……就算被一口咬死也怨不得人囉？」

時雨的纖細手指在頸子與腹部間盤旋。

像是露出獠牙般輕竪起指爪撓抓。

因興奮而顯得熱切的話語字句，聽不出理性的冷靜。

而且她說想把我一口咬死，究竟是打算做甚麼啊。

正當我因那駭人的單字而屏息──

『欸，博道！』

「嗚啊！？什、甚麼事！？」

『你沒聽到我剛說的嗎……？』

另一隻耳朵，被晴香的聲浪打上。

糟糕。剛剛分心到時雨那頭，完全沒聽見她說了甚麼。

「喔、喔喔喔抱歉，我這裡不知怎地，收訊好像不太好……」

「這樣怎麼行呢？哥哥你現在可是在跟心愛的女朋友通電話。應該把注意力集中在姊姊的聲音上才對。現在不可以聽我這個妹妹說話喔，否則引起懷疑就糟了。」

「……！」

你、你以為這是誰造成的……！

當然我沒辦法這樣抗議。

否則晴香也會聽見。

『這樣啊。就是呢，這週末沒有社團活動，要來我家一起寫作業嗎？』

「好啊，這有甚麼──」

「……我今天也過得很開心喔。懶洋洋地不必讀書寫作業，跟哥哥一起泡冷水浴，一起吃西瓜，一起打電玩……平凡的一天卻讓人覺得好滿足好幸福，甚至覺得要是這樣的時間能永遠持續下去，不知道該有多好……」

希望這樣的時間永遠持續下去──

原來時雨也跟我有相同的想法。

這個事實讓我感到心驚。

「……真希望，能跟心愛的哥哥，永遠這樣下去。」

「嗚……」

在頸子上撓抓的指頭，輕輕降到胸脯。

白皙纖指在胸脯上舞動搔癢。

我死命地壓下那即將洩出的聲音。

「～～～～」

『太好了～博道你頭腦──要是有你陪我一起────耶嘿嘿，那麼────就像之前考試────囉。』

「欸。要是我現在出聲，不知道會發生甚麼事？不管是哥哥不惜隱忍也想要維持的和姊姊的關係，還是姊姊的笑容，所有一切肯定都會變得一團糟吧。」

『然後其實────我想說────而且────────咦？是不是又──────了？』

「不過，那樣其實也沒甚麼不好的，不是嗎？畢竟我看最近的哥哥，好像真的很不好受。要是哥哥沒有勇氣親手摧毀，那麼我也可以現在在這裡幫哥哥代勞喔？要是哥哥也希望，今後能繼續擁有像今天一樣的時光……」

在像是要咬掉耳朵的近距離，傳來時雨的細語呢喃。

那為我帶來某股令脊背凍結的寒氣──與絕望。

會被晴香發現的。

我跟時雨的關係，甚至我對時雨做過的事。

事情要是到那地步，我跟晴香的關係真的會全盤瓦解。

的確若真這麼做，我就能擺脫與晴香見面或聊天時感受到的苦楚，可是，可是！……！

「住、手…………」

『──────────？──────！』

「哥哥不想要這樣嗎……？」

點頭。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我已經忘了怎麼愛人，以及怎麼被愛。

跟晴香在一起總令人心累，總是煎熬大於一切。

但是──我還是想與她相伴。

我唯一清楚的是，自己喜歡晴香。

我不想放手。不想失去她。

因此我以蚊鳴般的細聲拒絕。

隨後，時雨的身體從我背後離開──

──然後繞到我身前。

「那麼，請現在對我說吧。看著我的臉，筆直望著我的眼睛，說你喜歡我。現在，在這裡，立刻。」

時雨托著我的兩頰，把我的視線硬是轉到她身上，並提出要求。

此刻的她，表情有些怏然不悅。

但我要是這麼說，就會被晴香聽見。

不行。我辦不到。

她刻意挑了這種話要讓晴香聽見──

「就算不是真心話也沒關係喔。只要哥哥現在對我這麼說，我就能咽下這口怨氣。但要是哥哥不肯說……剛剛被哥哥輕忽的一句話給刺激到的興奮猛獸，可不曉得會做出甚麼事情來喔。」

「～～～～」

野蠻的眼光，在修長睫毛的深處搖曳著。

那清楚地告訴我，時雨她是來真的。

我真的是，太大意輕忽了。

我是走投無路的愚蠢獵物。

而讓自己活下來的選項，就只剩唯一一個。

我筆直瞧著時雨的眼眸，說出那句話。

「我喜歡、你……」

『咦！？……哎、哎唷，怎麼這麼突然，害我嚇了一跳……不過，好高興。被博道說喜歡。我也一樣喜歡你喔，博道。』

我對時雨說的話，讓不知情的晴香高興地回以相同的話語。

亂七八糟而交錯複雜的現實，讓人腦袋幾乎就要發瘋。

『啊，抱歉，電車進站了。我差不多該掛囉。』

「啊……喔喔。社團活動辛苦了。」

『那麼接下來就是週末了。之後再用LINE約時間吧！掰掰。』

「喔喔，掰掰。」

到此，晴香總算是掛了電話。

一確認她真的掛斷，我重嘆了一聲。

簡直把人累壞了。

暴跳過頭的心臟，甚至讓人沒辦法好好呼吸。

「我、我說你……！剛剛那未免做得太過火了吧……！？」

「啊哈哈。哥哥流汗流得整身都是呢。」

「這有甚麼好笑的！」

「我又不是認真的。所以我剛剛不就說了，要你專心聆聽心愛女朋友的聲音嗎？要是哥哥能無視我的聲音，一開始就甚麼事也沒有了。」

「騙、騙人！你剛剛那表情絕對是來真的吧！」

「我沒有騙人啦。你也知道我就只是愛捉弄自己喜歡的人而已。」

時雨笑得滿不在乎。

但是，我現在也沒有力氣對她說重話了。

……不對，與其說是沒有力氣，不如說是沒有立場。

我有自知之明。

說到底，全都得怪我的搖擺不定。

對晴香如此。

對時雨亦然。

現在的我，簡直是窩囊透了。

……我究竟是何時變成這樣的？

明明前陣子還暗自承諾過，不管是扮演情人還是哥哥的角色，都要在能力可及範圍內一點一點成長。

然而前方的道路，如今卻是一片漆黑，讓人不知該如何繼續前進。

我究竟該怎麼做。

我……究竟想怎麼做。

再怎麼捫心而問，依然得不到任何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