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跟女主回家做愛
蘇綺理把林涼介約出來,是暑假開始後七月中旬的一個大白天,日子記得特別清楚,正是暑氣最盛、蟬鳴最聒噪的時候。
烈日當空,白晃晃的光線刺得人睜不開眼,空氣都被烤得微微扭曲,曬得人頭暈目眩,連呼吸都帶著一股灼熱的地面氣息。
她坐在一處樹蔭還算濃密的公園長椅上,那樹蔭其實也稀薄得很,勉強遮住頭頂一小片,邊緣的光斑還在隨著微風晃動。
她就縮在那片不牢靠的陰涼里,後背卻還是被透過來的熱氣蒸得發燙,等著那個人的到來。
為的是,給他一個答復——關於前幾天他那番突如其來的、攪得她心神不寧的告白。
這個念頭沈甸甸地壓在心裡,比頭頂的烈日更讓她無處可逃。
***
明明熱得要命,額頭、脖頸、後背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棉質的短袖衫黏在皮膚上,可因為緊張,身體深處卻一陣陣發冷,那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寒意。
偏偏皮膚又在不停地冒汗,外熱內冷,黏膩膩滑溜溜的,渾身都不自在,每一個動作都顯得笨拙而多餘。
早知道該約在室內的,比如安靜的咖啡館,至少有冷氣,不會像現在這樣狼狽。
可她不想被任何人看見,無論是熟人還是陌生人,她都無法忍受那種探究或好奇的目光。
所以,她幾乎是帶著一種自虐般的決心,選了離家不遠、一條僻靜的、與其說是公園不如說是綠化帶的角落,平日里只有些老人散步,年輕人很少涉足。
而且是那種特意背對著人行道擺放的長椅,這樣即使有人路過,也只能看到她的背影,看不清她的臉,更看不見她此刻必定糟糕透頂的表情。
時間也定在正午,一天里最熱、人也最少的時候。
這個公園平時人就少,同班同學更不會來這種毫無趣味的地方。
大中午的,連散步的老人都該回家吃飯午睡了,應該沒甚麼人——她是這麼反復盤算、自我安慰的,好像這樣就能讓這次荒唐的會面多一點成功的可能。
可現在真坐在這裡,被寂靜和熱氣包圍,她才後知後覺地、無比清晰地想到,在這種能把人曬化的時間、在這種荒僻得連個自動販賣機都沒有的地方把人叫出來,對對方來說,恐怕是件相當麻煩、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事吧……他會不會覺得她在故意折騰人?
會不會因此更看輕她?
光是想到這一點,原本就緊繃的神經更是擰成了死結,讓她更加坐立不安,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長椅邊緣粗糙的漆皮。
***
她提前了整整三十分鐘就到了,早得離譜。
這次情況特殊,意義不同,又是自己主動約的人,她不想讓涼介等,哪怕一分鐘也不想。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在他面前顯得失了禮數,不想再給他任何輕看自己的藉口。
以她對涼介那點有限的瞭解,他做事似乎總帶著點游刃有餘的從容,多半也會提前一些到吧,她這樣揣測著。
結果,他提前了十分鐘出現,身影從綠蔭小道的另一端顯現。
遠遠看見她的身影,他似乎松了口氣,肩膀細微地放鬆了一下,又有點驚訝的樣子,大概沒料到她會到得這麼早。
他加快了腳步,幾步就走了過來,帶起一陣微熱的風。
蘇綺理不知怎地,像被甚麼無形的力量彈了起來,一下子站了起來,動作僵硬得像個提線木偶。
直挺挺地面朝他站著,臉上表情凝固著,嘴唇抿得發白,連該擺出甚麼樣的表情都不知道了。
——實際上。
雖然把人叫了出來,擺出了要攤牌的架勢,蘇綺理心裡卻根本沒拿定主意,那片混亂的迷霧從未散去。
是答應和他交往,還是乾脆地拒絕……這兩個選項在她腦子里打架,撕扯得她不得安寧,她哪個都沒能真正決定。
在這種連自己都搞不清心意的狀態下把對方叫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過分,簡直是在浪費彼此的時間,可她又沒有別的辦法。
「抱歉,來晚了。」
他的聲音響起,即使只是句客套的、或許根本沒必要的道歉,聽在蘇綺理耳里,心裡還是像被細小的刺扎了一下,泛起微弱的刺痛和更多的羞愧。
明明是自己考慮不周,選了這麼個地方。
涼介臉上帶著笑,那笑容在刺目的陽光下有些晃眼。
那笑容和他平時有點不一樣,少了點慣有的、讓人捉摸不透的輕浮,顯得更溫和,也更認真,甚至帶著一種專注的等待。
他是為了聽一個答復才特意來這裡的。
是為了接納她蘇綺理——這個糾結又麻煩的人——給出的答案,才站在這裡的。
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他目光中的那份鄭重,讓蘇綺理本就翻江倒海的混亂更是雪上加霜,幾乎要將她淹沒。
優柔寡斷、毫無覺悟地站在這裡的自己,在他平靜的注視下,顯得格外愚蠢透頂,像個蹩腳的笑話。
***
與此同時,與混亂並行的,是另一股洶湧的情緒。
強烈的罪惡感也席捲而來,比暑氣更黏稠地包裹住她。
從那個迷亂又背德的接吻夜晚開始,每晚都沈溺於那種下流行為的自己,在陽光下無所遁形,顯得無比卑劣和不堪。
那些黑暗中的戰慄、歡愉與隨之而來的自我厭惡,此刻都化作了沈重的枷鎖。
直到昨天——直到散學典禮那天,他們還在同一個教室上課,呼吸著同樣的空氣,當然會碰面。
但他沒有主動跟她說過話,徬彿那晚的糾纏只是一場夢。
就算目光偶爾在嘈雜的課間不小心撞上,他也會立刻平淡地移開,不著痕跡,就像對待任何一個普通的、不熟的同學。
所以。
像現在這樣,近在咫尺,毫無阻隔地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感受他存在帶來的壓迫感,還是那天在他房間里之後的第一次。
時間好像突然被拉回了那個雨夜,讓她喉嚨發緊。
「……坐下說?」
涼介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沈默,也讓一臉絕望、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的蘇綺理猛地回過神來,魂魄歸位。
「嗯、嗯。」
她聽見自己發出短促而乾澀的音節。心臟在胸腔里失了控地怦怦直跳,撞得肋骨生疼。汗冒得更凶了,額前的碎發被濡濕,貼在皮膚上。
剛才獨自等待時那點坐立不安的緊張,跟現在他真真切切坐在身邊帶來的衝擊相比,根本不算甚麼,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僅僅是因為涼介坐到了她旁邊,長椅因為他的重量微微下沈——就足以讓她產生一種被驟然拋進了某個截然不同、充滿未知和危險的世界的強烈恐慌感,那感覺像無形的藤蔓,緊緊攥住了她的全身,勒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
涼介試著說了幾句話,聲音不高,大概是些關於天氣真熱或者你到得好早之類的閒話,意圖很明顯,是想緩和這僵死的氣氛。
可蘇綺理只是含糊地「嗯」、「啊」應著,點頭或搖頭。
她根本不知道他在具體說甚麼,耳朵里嗡嗡作響,也沒意識到自己回了甚麼,那些音節只是機械地從喉嚨里滾出來。
她沒那個餘力去處理對話,全部心神都用在對抗自己快要崩斷的神經和狂跳的心臟上了。
她的焦躁不安,她渾身上下散髮出的那種快要崩潰的氣息,大概輕易就傳達到了敏銳的涼介那裡。
他看著她,嘴角扯出一個有些無奈的弧度,苦笑著,終於放棄了無意義的寒暄,直接切入了核心,開口道:
「沒事吧?看你狀態不太對。要不今天算了?」 他的語氣聽起來甚至有點體貼。
「誒——」 蘇綺理被這突如其來的「赦免」弄得一愣,下意識地發出了一個單音。
「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有點蒼白。別太勉強自己了。」 他補充道,目光落在她汗濕的額角和緊握的拳頭上。
「等等……!」
她幾乎是喊了出來,叫住作勢要起身的涼介,聲音里的急切和慌亂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尖細得不像是自己的聲音。
可把人留下了,下一個詞,下一句話,卻像卡在喉嚨深處的硬塊,怎麼也吐不出來。
沈默再次瀰漫開來,比之前更加厚重難堪,只有灼熱的空氣和遠處模糊的蟬鳴在填充,時間在無聲而緩慢地流逝,每一秒都是煎熬。
沒用的自己,連句話都說不清楚的自己,讓她眼眶發熱,幾乎要當場哭出來。
越是意識到自己的軟弱無力、優柔寡斷,心就越是往下沈,沈進一片冰冷的泥沼。
明明已經被這尷尬和壓力逼到想立刻跳起來逃離這裡,逃得越遠越好,可內心深處,又有個微弱卻固執的聲音在說不願意走,不能就這麼結束。
這矛盾的撕扯讓她快要裂開。
極度的痛苦和混亂讓她意識都有些模糊,眼前的景物似乎晃動了一下。
「之前也有過這麼一回呢。」 涼介忽然輕聲說,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沈默,語氣里聽不出甚麼情緒,只是陳述。
那是放學路上,撞見陸遠和沈詩涵親密背影的時候。
因為不想追上去面對那令人心碎的場面,被他半引導半強迫地帶著拐進了岔路,也是像現在這樣,並排坐在不知名的長椅上,躲開了不想見的人。
——不對。
那也不是她自己主動的選擇,是涼介「帶」著她走的,她只是被動地跟隨,像抓住一根浮木。
明明應該是討厭他的。討厭他那副對誰都好像游刃有餘的輕浮樣子,討厭他跟女生似乎很混得熟,討厭他嘴巴不牢靠好像甚麼都能拿來開玩笑。
可被他那樣不由分說地照顧著、解圍著,心裡又不可抑制地感到一絲隱秘的高興和安心。啊,可是——這複雜的感受此刻更讓她無地自容。
「那個,關於上次的事……」 蘇綺理用力吸了一口氣,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集中精神,終於自己把話題引向了無法回避的正軌。
因為緊張,全身的血液都在急速奔湧,耳朵里能聽到咚咚的脈動聲。
呼吸變得困難,胸口發悶。
「我,還是……」
還是,有別的喜歡的人,一直都有。所以不能和你交往,不能接受你的心意。無法成為你期望的那種女朋友的關係。我們只能到此為止。
她本打算這麼說的,這番話在心底排練過不止一次。
可一抬頭,對上涼介正注視著她的目光,那目光平靜,深邃,沒有催促,只是等待。
後面那些決絕的話就怎麼也說不出口了,像被無形的膠水黏在了舌尖。
羞恥於自己的三心二意,不甘於就這樣斬斷某種隱晦的牽連,兩種情緒混雜在一起,堵住了喉嚨,哽得生疼。
眼眶里蓄積的淚水越來越重,她拼命睜大眼睛,不讓它們掉下來,這是她此刻最後一點可憐又可笑的倔強。
***
涼介沒有像往常那樣,用玩笑或調侃來打岔,來給她一個順勢發怒、從而強硬拒絕的台階。
所以,蘇綺理也沒法像平時那樣,竪起全身的刺,用那種乾脆利落、甚至帶點凶巴巴的氣勢,把他的告白一口回絕,維持自己那點虛張聲勢的尊嚴。
為甚麼說不出口?她質問自己。
如果拒絕了,明確地說出「不行」,和涼介的關係會變成甚麼樣?會立刻降到冰點嗎?
會變回從前那樣,只是見面點點頭、連話都懶得說的普通同班同學嗎?比那更糟?
以後在學校見面,大概就只剩下尷尬的沈默了吧。
見面或許會勉強打個招呼,但不會再並肩走路,不會再有任何單獨相處的時刻,就像今天這樣兩個人待在同一個空間里都會成為歷史。
不會再去他的房間,聞到他房間里獨特的氣息,也不會再和他的妹妹真凜說笑,失去那點意外的親切感。
大概,連不小心碰到手指……都會立刻避開吧。所有的觸碰,所有的溫度交換,都將成為不可能——
就在這個念頭帶著冰冷的預感掠過腦海的瞬間。
蘇綺理的左手,徬彿徹底脫離了她大腦的控制,有了自己的意志,動了起來。
它越過兩人之間那窄窄的空隙,有些顫抖地,一把抓住了涼介隨意放在長椅上的右手手腕。
肌膚相觸的瞬間,他手腕的溫度和脈搏的跳動清晰地傳來,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霧崎?」 涼介當然不明所以,手腕被她略顯冰涼的手指抓住,他微微偏了下頭,目光落在她用力到指節發白的手上,又抬起來看向她的臉,帶著明顯的疑問。
比他更困惑的,是蘇綺理自己。
她腦子里一片空白,她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這麼做,這動作完全出乎她自己的意料。
涼介並沒有要立刻離開的意思,他只是坐在那裡。
明明心裡打算著要拒絕他的告白,劃清界限,可身體卻違背意志,做出了完全相反的舉動——不想他走開,不想就這樣結束。
想讓他留在身邊,哪怕再多一秒,這種矛盾的渴望讓她渾身發抖。
她再一次,無比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真是個糟糕透頂、自私又貪心的人。不能答應交往,卻又貪戀對方的陪伴和溫度,想將人拴在身邊。
「……林、林涼介。」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顫,低得幾乎聽不清。
即便如此。
接下來的話,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掙脫了她所有的猶豫和羞恥心,還是沒能憑她自己的意志阻止它說出口。
「去……我家說,行嗎?」 這句話脫口而出,帶著破釜沈舟般的絕望,也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隱秘的期待。
***
「熱死了……這鬼天氣。」
烈日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大地,陸遠提著從便利店買來的塑料袋,塑料袋里裝著新買的醬油和幾包零食,慢吞吞地、拖著步子往家走。
柏油路面蒸騰起扭曲的熱浪,腳底都能感覺到那股灼熱。
媽媽剛才發現醬油瓶徹底空了,晚飯等著用,毫不客氣地打發他出來跑腿,打斷了他原本打算窩在空調房裡打遊戲的計劃。
寶貴的暑假第一天,他心心念念盼來的自由時光,他卻沒有任何令人興奮的安排,顯得空空蕩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