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謝冰嫵
媽媽走後,我似乎還沒習慣沒有她的日常。
頭兩天下午兩點鐘交了班,我總是習慣性地加快腳步跑上六樓,直到推開門的那一瞬間,看到的只有角落陰影里的電扇,我才反應過來,媽媽已經回海城了,我現在是一個人生活。
正所謂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現在打開冰箱,也只剩冷凍著的最後那幾個鮮肉餛飩了。
冰箱門上有媽媽貼上的彩色便利貼。
「鹵牛肉切片熱三分鐘。」
「餛飩水開下鍋煮五分鐘,別煮破皮。」
看著那娟秀工整的字跡,我不禁想到,也只有媽媽那雙素淨白嫩的小手才能寫出這樣的好看的字吧。
白水燒開,撒了把蔥花和鹽,餛飩吃在嘴裡寡淡得很,滿嘴的肉腥味,吃了一半便再也咽不下去了。把剩下的半碗倒進了垃圾桶。
我嘴裡罵了一句。
沒有骨湯的餛飩真難吃。
傍晚,我躺在鋪了乳膠墊的單人床上。枕邊還放著那件深灰色舊T恤,布料上殘留的奶皂香已經淡得快聞不見了。
這幾天里,我和媽媽很有默契地誰也沒聯繫誰。
她走那天早上10點左右在微信上發了句:「媽到海城了,勿念。」
我隔了兩小時回了個「嗯。」,對話框就停在了那裡。
那天晚上的荒唐像一根刺,扎在我們母子中間。
那晚,媽媽說就當是一場夢,迷情的單人床上便沒有了母子,只有成年男女火熱急促的喘息。
可夢總是會醒的,醒來後,我不知道該怎麼用兒子的身份去面對她,她應該也不知該怎麼用媽媽的身份來面對我。
母子之間的這種行為。
媽媽的手好軟啊……
就這樣一邊自我批判著,一邊回憶當晚的情景,我竟然可恥地又硬了。
反正怎麼都睡不著,還不如坐起來玩會兒手機,時間可不能浪費。我不知道別人失眠時會怎麼樣,反正我是這麼想的。
指尖在屏幕上滑過,我的視線最終停在了一個純黑色的冷門樹洞軟件圖標上。
這個軟件是我高三上學期失眠最嚴重的時候下載的,叫做「黑洞」,是一個交友軟件。
在上面,我有一個加了快一年的匿名好友,ID叫「Moon,」,頭像是一輪孤懸在深海之上的冷月。
關於「Moon」,我知道的信息有限,我不知道她叫甚麼,也不知道她長啥樣,更不知道她在哪座城市。
只知道性別為女,年紀應該比我大,大概是個搞心理學或者哲學研究的學者,偶爾還能對AI的發展作出一些獨到的點評。
過去一年里,每當我被勞累和高三的壓力逼到極限時,都會在深夜跟她聊上幾句。可能是職業決定,「Moon」的發言風格總是充滿著理性與冷靜的分析,往往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的關鍵。
上次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半個月前。
我:644。
Moon:恭喜,超常發揮。(微笑)
Moon:不過沒我高。(微笑)
我:謝謝。(微笑)
瞧瞧這說的是人話嗎?氣得我好幾天沒再找她。
只是沒想到現世報來得這麼快,還是求求她吧,關於我和媽媽的關係,我想聽聽專家的意見。
我往床頭靠了靠,大拇指在輸入欄里敲敲打打,刪了又改,改了又刪。
本來一開始想找個話題的,但既然是在誰也不認識誰的「黑洞」里,那些虛頭巴腦的假話也就沒必要了。
我:睡了嗎?
沒想到,大半夜的12點多,那邊幾乎是秒回:
Moon:還沒。剛洗完澡在看書。怎麼,高考結束這麼久了還在失眠?
還沒。剛洗完澡在看書。怎麼,高考結束這麼久了還在失眠?
我:我之前跟你說過的,我和我媽一直關係很僵,前幾天,她突然來省城找我了。
Moon:好事。破冰了?
我:破得有點過頭了。臨走前那天晚上,我們越界了。
發出去之後,我盯著屏幕上方「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心跳莫名快了兩拍。
隔了大概十幾秒,Moon的消息彈了出來,沒有代表不可思議的問號,也沒有大驚小怪的感嘆號,語氣異常冷靜。
Moon:越界是個很寬泛的詞。精神上的,還是肉體上的?
我:沒到最後一步。但在床上的時候,她用手幫了我。現在她回海城好幾天了,我們一句微信都沒發過。我腦子里這幾天很亂,理智上覺得這事挺荒唐的,可晚上一閉上眼,想的又全是那天晚上的事。
Moon:只是荒唐?內心真正的想法呢?
MD,不愧是「Moon」,直接切中要害。
我沈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敲下了幾個字。
我:不抗拒……本能上。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我:感覺挺畜生的。你覺得呢?
發完,我下意識把手機鎖屏了,像一個等待審批的罪人。
很快,手機屏幕就亮了起來。
Moon:為甚麼要把人類的本能歸結為畜生?
Moon:弗洛伊德在百年前提出「俄狄浦斯情結」時就已經證明過,男孩生命中最初的愛欲客體,原本就是孕育他的母體。所謂的倫理道德,不過是後天社會為了維持表面體面而強加的規訓。
或許是因為「Moon」心理學專家的身份,讀完她這句話,我心裡好受多了。
我:但我還是很愧疚,那個時候,我沒有推開她。現在我倆也沒說過幾句話,就好像互相在躲著對方一樣。
這一次,那邊的輸入提示停了很久。
過了快一分鐘,屏幕上突然跳出了一條語音條。
我愣了一下。認識快一年了,這還是「Moon」頭一回給我發語音。我把手機聽筒貼到耳邊,點開了那條長達十秒的語音。
「你不用背負兩個人的負罪感。」
一道極清冷的女聲傳了過來,清脆而理性,偏偏尾音又帶著一點成熟女性特有的慵懶磁性,讓人浮想聯翩。
「既然她已經成了你的共犯,逃避就只是暫時的。愧疚是最無能的情緒……如果你真的想要她,就變得更強,去把她從那個虛偽的牢籠里徹底搶過來。至少在我這裡,你是無罪的。」
我握著手機僵在床上,把那條語音反復聽了兩遍。
緊接著,她又發來一行文字。
Moon:像你媽那種傳統的女人,把母親的身份看得很重要。你先低個頭,哪怕只是問一句她到家累不累,她心裡那道坎就過去了。(微笑)
我很納悶,「Moon」怎麼就篤定我媽是個傳統的女人了,事實上,我以前只在抱怨陳建國時順帶提過她幾句,並沒有細說過她的性子。
我剛想繼續問她,手機屏幕突然一跳,一通微信語音直接彈了出來。
來電顯示上寫著兩個字:「媽媽」。
那天她回去後,我便把她的備注由「蘇曼曼」改成了「媽媽」。
我愣了一下,然後立刻劃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很安靜,沒有客廳電視的聲響,只有一點車輛行駛的雜音,聽起來像是她正躲在陽台。
「……餵,小海?」
蘇曼曼的聲音順著聽筒傳過來,比走之前沙啞了不少,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這麼晚還沒睡啊?」
聽見她聲音里的疲憊,Moon剛才那句「她只是在等一個台階」在我腦海裡晃了一下。
我試著用較為溫和的語氣說道。
「剛洗完澡躺下,天太熱睡不著。媽,您怎麼也還沒睡?」
聽見我沒有拿冷淡的語氣嗆她,電話那頭明顯松了一口氣,連呼吸聲都輕快了些。
「媽也睡不著……今天晚上批改期末卷子的時候,突然想起來,媽走之前給你包的那些餛飩,你這幾天差不多該吃完了吧?」
我轉頭看了一眼垃圾桶,撒了個謊。
「嗯,晚上剛煮完。按你便利貼上寫的,水開下鍋煮五分鐘,一個皮都沒破。就是沒放骨頭湯,味道不如你那天煮的好。」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隨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鼻音,像是一下子紅了眼眶,又趕緊被她用笑聲掩飾了過去。
「等媽去省城後,媽天天買排骨給你熬湯。這幾天海城也悶得很,媽在家裡總是心慌,夜裡閉上眼睡不著,老是想起你那間六樓的小屋子……」
她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溫婉。那天晚上的尷尬與羞恥,似乎就在這幾句家常里被悄悄揭了過去,只剩下一種心照不宣的溫存。
「其實這幾天沒敢給你打電話,也是因為媽一直在跑另一件事。」
蘇曼曼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透著一股藏不住的期盼。
「小海,還記得你那天早上刷牙的時候,子安阿姨給媽打的那個電話嗎?」
「記得,不是說她調回省城工作了嗎?」
「是啊,子安這次是直接調進省教育廳當教研室主任。」
蘇曼曼語氣里帶上了幾分雀躍。
「媽這兩天特意找她打聽過了,省城重點高中的省屬附中,今年八月底正好有面向全省骨幹教師的公開選調名額。媽手裡有市級學科帶頭人的職稱,只要暑假參加完選調考核,九月開學就能把編制正式調到省城去!」
我愣了一下,心裡一陣狂喜,握著手機從床上坐直了身子。
「你要調來省城?那海城那邊呢?陳建國能同意?」
以前蘇曼曼說週末坐高鐵過來給我做飯,我只當她是哄我開心。
可要把工作編制直接從海城調到省城,那就意味著她要徹底離開那個生活了十幾年的家,名正言順地和陳建國長期分居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