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半夜撞門聲
他把手機往枕邊一丟,閉上眼睛。窗外的風刮得比白天大了,陽台上的晾衣架被吹得當當響。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胸口,強迫自己不去想林月,不去想她摔倒在地時兩腿間那個粉色的肉縫,不去想玻璃上黏膩膩的那條痕跡。
翻來覆去了不知道多久,他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然後一聲悶響把他驚醒了。
不是幻聽。是一聲結結實實的悶響,像甚麼東西重重撞在甚麼東西上,震得牆壁都嗡了一聲。陳默猛地坐起來,黑暗中睜大眼睛盯著臥室門。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凌晨兩點十一分。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連續不斷的撞擊聲,每一下都帶著金屬被砸彎的震顫。是防盜門。有東西在撞他們家的防盜門。
陳默光著腳跳下床,還沒走到門口,房門就被從外面砰砰砰地拍響了。
「默默!默默!」
是林月的聲音,帶著哭腔。陳默一把拉開門,林月穿著睡衣撲進他懷裡,整個人在發抖,抖得像一片被風吹的葉子。她光著腳,頭髮散亂,一隻手揪著陳默背心的前襟,一隻手死死攥著他的手臂,指甲掐進他皮膚里。
「有、有人在撞門,」她的聲音碎得不成句,「樓下、樓下也有聲音,玻璃碎了,有人在叫——」
陳默摟住她,手掌按在她後背上,能感覺到她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快得不像話。她整個身子貼在他懷裡,柔軟的乳房壓在他胸口上,溫度透過兩層薄薄的睡衣傳過來。她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洗發水的香味還在,但混進了一股淡淡的汗味——是嚇出來的冷汗。
他愣了一秒。不是被外面的動靜嚇的,是被懷裡這副溫熱的身體震住了。她的曲線每一寸都貼在他身上,腰和臀的弧度被這個擁抱壓得一絲不落地印在他身前。
「默默!」林月又拍了他一下,聲音拔高了一度,「你聽見了沒有?!」
陳默這才回過神來。他抓著林月的肩膀,壓低聲音說:「聽到了。別慌,跟我來。」
他拉著林月穿過客廳,走到防盜門前。林月跟在他身後,一隻手攥著他的背心後擺不放。兩個人挨在一起湊到貓眼前面往外看——樓道里的應急燈在閃,慘白的光一明一滅,把走廊照得像曝光過度的照片。對門的防盜門開著一條縫,裡面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清。樓道里沒有別的人影,但撞門聲還在繼續,只是在貓眼的視野死角里,看不到撞門的東西具體在甚麼位置。
撞門聲突然停了。
然後是樓下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接著是一聲女人的尖叫,尖叫聲只響了兩三秒就嘎然而止,像被甚麼東西掐斷了。再然後是一種陳默從來沒聽過的聲音——像人的喉嚨里發出的低吼,但氣聲更多,中間還夾著濕漉漉的、像液體在氣管里翻湧的雜音。
林月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甲隔著背心掐進陳默腰側的肉里。
陳默拽著林月退了兩步,把防盜門又反鎖了一圈,然後拉著她靠著門板坐下來。他背靠著門,把林月攬進懷裡。林月的腿曲起來縮在他身側,整張臉埋在他胸口,肩膀一下一下地聳。他一隻手環著她的肩,另一隻手壓在她放在膝蓋上的手背上,拇指在她手背上一遍一遍地畫圈。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客廳里只有窗外的風聲和兩個人交疊的呼吸。陳默低頭看著林月的頭頂,她的發旋里有一小撮白髮,以前沒注意到。他低下頭,嘴唇碰了一下那一小撮白髮,很輕。林月沒動,但埋在他胸口的臉蹭了一下,蹭得他的心口發燙。
懷裡這副身體太軟了,軟得像一團溫熱的棉花,每一寸曲線都壓在他身上,他隔著背心能描出她乳房的形狀。但他現在硬不起來。不是不硬,是腦子里有比性慾更大的東西把性慾壓住了——是恐懼,和對恐懼的反應。他知道自己現在唯一該做的事就是把這個女人護好,其他所有念頭,想都不能想。
過了不知道多久。窗外隱約傳來幾聲雜亂的喊叫,然後是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輪胎尖叫著越來越遠。
然後撞門聲又響了。這一次撞的不是別人家的門,是他們的門。
咚。咚。咚。
每一下都震得陳默的後背發麻。門板在撞擊下抖動,能聽見門框里的填充物在嘎吱作響。門外的鎖頭出現了第一道裂縫。
然後是含含混混的喉音。不是說話,是一種被甚麼液體堵住喉嚨之後硬從氣管里擠出來的聲音,像溺斃的人在最後一秒發出的呼嚕聲。那聲音就在門板另一面,和陳默的後背只隔了五釐米的鐵皮。
接著是指甲刮擦金屬的聲音。一道,兩道,三道,沿著門板從上往下刮,慢慢悠悠的,像在找甚麼東西。指甲刮破鐵皮表面的塗層,發出令人牙酸的尖細聲響。
林月整個人彈了一下,從陳默懷裡抬起頭。她的眼眶紅了,嘴唇在打顫,但眼睛死死盯著門板,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母貓。她伸手抓住陳默的手臂,用力得指節發白。
陳默摸到門邊靠在鞋櫃上的長柄傘——上次林月從菜市場逃回來時手裡的那把,傘柄是金屬的,上面還有一點變形的痕跡。他把傘攥在手裡,另一隻手護在林月身前。他不知道這把傘能擋住甚麼,也不知道門外的到底是甚麼。他只知道這個姿勢必須做,不做的話他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林月死死抱著他的胳膊。門板上的刮擦聲停了。樓道里的應急燈又閃了一下,慘白的光從門縫下面擠進來,在他們腳邊的地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亮線。光在晃。不是燈在晃,是有甚麼東西在門外面移動,擋住了光,又讓開了,又擋住了。
母子倆僵在原地。門縫下的光影被切成一條一條的,隨著外面東西的移動一閃一閃。陳默握傘的手心全是汗。林月的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能感覺到陳默的脈搏在她手臂上跳得飛快,和她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誰的更快。
門縫下傳來一陣腥甜的氣味。不是血。是比血更臭、更腐敗的東西,像肉在室溫下放了三天的味道。林月的喉嚨翻了一下,她咬著嘴唇把惡心壓下去,抱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