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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銀鋪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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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蘇月痕便把那樟木箱子從閣樓搬了下來。

箱子不重,只是她一個人搬著走不穩當,蕭鈺在旁邊搭了把手,兩人一前一後抬進臥房,塞在床底下最裡頭,外頭堆上兩只舊衣籠,不彎下腰看,瞧不真切。蘇月痕直起腰來捶了捶後背,說這麼一折騰倒像真有甚麼見不得人的。蕭鈺只笑,說藏都藏了,索性藏嚴實些。

臨出門前,他忽然想起來,把手腕上那只舊銀鐲退下來遞過去:「娘親,這只鐲子邊上磨薄了,我想拿去鋪子里叫老銀匠給瞧瞧,能不能補補。」

蘇月痕接過瞧了瞧,那鐲子是他外祖留下的舊物,從小戴到大,如今已顯局促,邊上果然磨出一道細薄的口子。她便道:「我昨兒才補了鐲子,今兒又輪到你,你父子兩個倒是都跟銀匠鋪子有緣。」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沒再說下去,只把鐲子給他揣進懷裡,「去吧,晌午前回來。」

蕭鈺應了聲,出門往東街去了。

銀匠鋪子還是那個模樣,門口的金鈴鐺被日頭曬得發燙,推門進去,鋪里比外頭陰涼。老銀匠耳朵背,伏在案上拿小錘鏨一隻銀鎖,沒聽見人進來。櫃台後頭卻有個人,聞聲抬起眼來。

是個姑娘,約莫十六七歲,正伏在櫃上穿一串銀珠。她穿一身素青的窄袖衫,頭髮拿一根素銀簪綰著,露出整整齊齊的鬢角,臉上沒甚麼血色,也說不上有多好看,眉眼淡淡的,鼻梁上幾點淺淺的雀斑。見蕭鈺進來,她只把眼皮掀了一下,點了點下巴示意他把東西擱櫃上,便又低頭穿她的珠子。

「打甚麼?」她問,聲音平平的,沒甚麼起伏。

「這鐲子磨薄了,想請老匠人看看還能不能補。」蕭鈺把銀鐲擱在櫃台上。

沈青梧放下手裡的珠子,拈起鐲子湊到窗光底下看。她瞧東西的時候很專注,睫毛垂著,鼻尖幾乎要貼到鐲面上去,指頭順著那道薄口子來回摸了摸,才道:「補是能補,得熔一截銀條進去,接口處會有道印子。」她抬眼,「要麼就化了重打一隻,一樣的分量,可以做寬些,戴著不勒。」

「重打吧,」蕭鈺道,「舊物有舊物的意思,重打一隻也算留著。」

沈青梧應了一聲,取過一旁的小秤把鐲子稱了重,又拿個簿子記下來,問他要甚麼花樣。蕭鈺想起蘇月痕昨日補鐲子添了朵蘭花鏨刻,便比了一番,說若方便也鏨枝蘭花。她點頭記了,說三日後來取,工錢多少多少,他付了定錢。

事兒說完了,蕭鈺卻沒急著走。他往鋪子裡頭掃了一眼,老銀匠還在案上篤篤地敲,壓根沒理會這邊。他便倚著櫃台,像是隨口一問:「姑娘是老匠人的孫女?從前沒在鋪子里見過。」

「我祖父病了一陣,我來替他看些日子。」沈青梧答得很省,說完便低頭接著穿她的銀珠,一粒一粒,穿得很勻。

蕭鈺站著看了會兒,看她拿細針挑珠孔,指尖穩得很,一粒珠子到指間,針一引就過去了。屋裡靜得很,只有老銀匠的錘聲、珠子碰撞的細響,還有窗外院子里的蟬鳴。他忽然發現,這鋪子里有種擰著勁兒往外走的冷清,跟幽蘭閣里那種軟里透暖大不一樣。

「姑娘貴姓?」

「沈。」

「沈姑娘。」

她嗯了一聲,眼皮都沒抬,那意思分明是「說完了就走」。

蕭鈺本來要走,偏偏她這副不搭理人的勁兒磨得人起了點興致。他的目光在櫃台上轉了轉,落在旁邊一隻敞口的木匣里,裡頭擱著些打壞的銀器、熔法不好落下的邊角料,都灰撲撲的。

「這些邊角料賣不賣?」他忽然問。

沈青梧這才又抬起眼,看他一眼,像是沒料到他會問這個:「賣了做甚麼?」

「熔著玩。」蕭鈺從匣里拈出一小塊端詳,「我小時候愛拿這個在磚上畫,銀粉畫出來比炭條亮。」

這話是胡說的,但他臉上半點不虛。沈青梧盯著他看了兩息,也沒追究真假,只道:「那些不值幾個錢,你要就拿去,別耽誤我乾活。」說著從櫃台底下摸出張舊紙,把匣子倒出來包了一小包給他。

蕭鈺接了,道了謝,臨走又回頭看了看她。她已經在低頭穿珠了,素青衫子的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細細的手腕,腕上甚麼都沒戴,乾淨得很。

出了鋪子,蕭鈺沒往家走,反倒在對面茶攤坐了,要了碗粗茶,慢慢喝。眼睛一直不離鋪子門口,看有沒有生人進去。坐了小半個時辰,鋪子里進出過兩個人,一個是買頂針的婦人,一個是來修銀簪的半大孩子,都沒甚麼異樣。

他把那一小包銀屑摸出來看了看,心裡已有了計較。銀屑是銀,熔了能做記號,也能拿去打點用。

晌午不到,他便回了家。

進了院子,蘇月痕正在廊下晾衣裳,一件件抖開來往竹竿上搭。蕭鈺走過去,從背後環住她的腰,把下巴擱在她肩上。她手裡還拿著件濕衣裳,被他這麼一攔,便笑罵:「撒手,衣裳濕的。」

「不撒。」他便不撒,還把臉往她頸側埋了埋,外頭跑了一上午,鼻子里全是汗氣,可她身上那股子溫軟的香,一湊近就蓋過來了。蘇月痕由他賴了一會兒,才把衣裳搭上竿子,轉過身來拿手背貼了貼他的額頭:「跑了一上午,熱成這樣。鐲子怎麼樣了?」

「三日後取。」他說著,手卻沒松,掌心貼著她後腰,隔著那層薄薄的夏布,能覺出底下的腰身軟得一手能掐住。

蘇月痕被他這麼環著,也沒掙。院裡日頭正盛,竹竿上滴下來的水在青磚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她望瞭望四下無人,才壓低聲音道:「先鬆手,進屋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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