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歷劫相認
夏風腦中嗡鳴作響,眸中黑霧赫然消失,雙瞳赤紅如血,寧靜的月夜徬彿被瞬間撕裂,連四周的月光都像被他再度膨脹的戾氣染成了墨色漩渦。
「我…我明白了!那些少年僅僅見過你的面容,卻沒有目睹你的身體,因此才會出現你的容貌與他人身體拼湊在一起的異樣!而那些惡心下流的畫面,不過是移花接木的虛幻假象罷了!」
立於風暴中心的他猛地仰天長嘆,聲音帶著絕望和瘋狂的顫抖,震蕩著整個虛空:「我…我有眼無珠,竟然把最惡毒的髒水潑在你身上!我該死!!!」
話音未落,他周身的戾氣因極度的精神激蕩而轟然炸裂,無數由負面情緒形成的黑色旋風開始凝聚!
在這股隨時能將一切徹底湮滅的風暴中心,楚君涵依然沒有退後半步。
迎著狂暴的氣流,她的目光平靜而祥和,也沒有動用任何防禦去強行抵御夏風戾氣的衝擊,而是緩緩抬起纖白玉手,極其溫柔地復上了少年痛苦和錯愕交織在一起的扭曲俊臉。
「看清楚了嗎,小風?」楚君涵的聲音在夏風的耳畔響起,沒有一絲責怪,只有如深海般的包容,「你說得沒錯,為了尋找失散的孩子,我竭盡所能,在過去數年間,我曾在孩子可能出現的區域,尋了些年齡一致的少年,借助精神‘拓印’之法進行搜尋…」
說到這,她收回手,鳳眸之中忽然閃過一抹無奈與淒楚,接著又幽幽嘆道:「可這種侵入他人識海的功法終究有悖常理,也就難以至善至美…」
夏風徬彿瞬間領會,不禁脫口而出:「難道你…你在行功過程中遭了反噬,探查他人神識之際,也被對方最黑暗的潛意識所侵染...」
話到中途,他卻戛然而止,驀然想起這女子早就提及過,而他卻不以為意,甚至不屑一顧。
眼見著對方絕美臉龐掠過欣慰和贊賞,卻無語凝噎,而其美眸之中光芒漸逝,連眼眶都泛起淡淡紅暈,一股難以言表的痛楚湧上夏風心頭。
與此同時,他腦海中開始浮現出一幕幕悲壯景象,無不是眼前這位尊貴女子,這位他曾渴望透過其臉上迷霧看清的母親,不僅要承受苦尋他不得的煎熬,還要在遭反噬而染塵的神識折磨中苦苦掙扎。
而自己剛才又做了甚麼?
面目猙獰,言語刻薄,心中滿是詆毀與輕蔑!
夏風越想越覺得自己既無知又可恨,他又一次踉蹌著倒退半步,隨後抬起手,狠狠地給了自己一耳光。
「啪!」一聲悶響在靜謐的月夜中回蕩,他顯然沒有留力,手起掌落的霎那,健碩身軀劇烈晃動,渾身肌肉泛起一道痛苦的波紋,嘴角頃刻間溢出猩紅的血絲。
「啊!小風,不要…」突如其來的變故令楚君涵驚叫出聲。
「我是個畜生……」夏風雙膝重重地跪倒在地,十指死死扣進地面,身軀因極致的悔恨而幾乎潰散。
他將頭深深埋進手臂間,發出絕望的嗚咽,「我寧可親手挖掉這雙眼,碎了這顆頭顱!我怎麼能……怎麼能用最不堪、最惡毒的心思去揣度我的母親,去懷疑你的貞潔……」
這孩子終於認我為母了!
楚君涵還未來得及開心,只見夏風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情緒激蕩中湧出的淚光,眼神中流露出對自己先前言行的極度厭惡與自我責備的衝動:「我錯了,你罵我打我,我也絕不會有半點怨言!」
面對陷入自我厭棄與精神崩潰邊緣的親生骨肉,楚君涵眼中滿是心疼。
她俯下身,一把將瑟瑟發抖的夏風緊緊擁入懷中,她願用自己溫暖的體溫,一點點撫平愛子心底的寒意與裂痕。
「熙兒,看著媽媽…」
楚君涵的聲音宛如暗夜裡的一盞明燈,穿透了重重迷障,直接落在夏風的靈魂深處。
她將自己的臉貼在夏風冰冷而顫抖的額頭上,用自己全部的母愛,一點點包裹住那些狂暴的暗黑戾氣:「你不要自責,這是你我母子避不開的磨難。媽媽不怪你,一點都不怪你。」
楚君涵玉手輕撫夏風的虎背,用最溫軟的語調呢喃著:「熙兒,你體內的毀滅之力,是‘鴻雲’秘境留給大夏國的生機,你要善用,不能讓理智再受蒙蔽,而成為埋葬你靈魂的墳墓。只要有媽媽在,不管你的世界落下了多重的黑暗,我都會陪在你身邊一起去戰勝它。」
一股清新優雅的溫香透體而入,夏風顫抖的身軀逐漸平靜下來,腦中那些污濁不堪的畫面也如潮水一般退去,籠罩雙眼的黑霧和周身的戾氣徐徐散盡,他失去的理智終於回歸。
他呆呆地感受著身體傳來的真實溫度,所有的暴戾、絕望與自我厭棄,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決堤的痛哭。
他像個終於找到歸宿的幼獸一般,發出撕心裂肺、卻又透著重獲新生的嗚咽。
楚君涵同樣淚流滿面,她沒再用言語慰藉,只是輕輕哼起一首溫馨的小曲,抱緊夏風的雙手也變得更為更堅定。
明明是第一次次聆聽,然而這婉轉悠揚的曲調,卻徬彿早已深植於他靈魂深處,剎那間的共鳴化作涓涓暖流,將夏風的心神由內而外滌蕩一空,他不由止住了哭聲,閉著眼凝神靜聽,用心去細細感受。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狀態徹底穩定下來,頭也緩緩抬起。
「您…您是楚姨?原來您就是那位大夏國的奇女子,也是我…我的的母親…」
四目相對的霎那間,他如夢初醒般顫聲說著,終於記起眼前這位風華絕代女子的真實身份。
楚君涵深感欣慰的同時也有些驚訝,倒不是因為少年口中的「母親」二字,而是來自於「奇女子」的稱謂。
夏風神智回歸,人也恢復到了敏銳體貼的狀態,他立刻讀懂了對方心中的疑惑,急忙簡單講述了從藍曼秋那兒聽來的神秘故事。
「熙兒,媽媽哪裡當得上’奇女子‘的美譽。倒是你,年紀輕輕便在武道與丹術上造詣非凡,堪稱大夏國不可多得的奇才。」
一番話下來,楚君涵恍然大悟,一邊回應,一邊暗暗心驚。
她沒有預料這本應絕密之事,竟會有他人知曉。
她記得當年那位秘境怪人找到她時,曾坦言僅在屈指可數的少數人身上嘗試過,卻又鄭重承諾行事極為隱秘,絕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沒有您的勇敢和獨特,這神奇的事又怎會發生在我身上。您說對嗎,媽……媽媽?」
夏風流暢的回應到了最後的時刻驟然低了下來,輕到幾乎只剩下一絲飄渺的氣息,尾音顫得厲害,像是這個音節在他嘴裡生了鏽,塵封了十八年後第一次被撬開。
楚君涵渾身一僵,時間在此瞬間凝固了。
她的淚水像決堤一般「撲簌簌」從眼眶滑落,連看向夏風的視線都已模糊不清,但她還是隱約見到少年的眼眶也已紅透,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下頜繃得緊緊的,像是在極力克制甚麼。
那個稱呼徬彿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也擊穿了楚君涵十八年築起的所有堤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