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微妙羈絆
而且世家大族的貴婦們找面首根本不是什幺新鮮事,甚至還被上流人士譽為豪門閨戲。
換言之,縱使眾人皆知英俊少年被選拔的事實,也無人會費心探究背後之人是何方神聖,不過一笑置之而已。
另有一點,她楚君涵留給世人的印象一向是身在東境,極少出門,哪裡會想到她的確去了北境與選出的少年相見。
更為神不知鬼不覺的是,她所用的場所是夏家而非楚家的商業總部大樓。
這是當年她和夏明德所做的約定,後者渴望能與如女神般的她保持聯繫,儘管明白這段關係與曖昧無緣,但內心那份執念仍讓他欣然接受,同時也認定她召集陌生少年的目的,不過是想通過觀察他們的言行舉止,從中尋找自己失散的孩子。
在某種程度上,夏明德在她尋子過程中,確實給予了她間接的幫助,對此她心存感激。
也因此,當對方有重要事情相求且在她能力所及之時,她不會推辭。
以往她都是指派歐陽正雄操辦召集陌生少年的事宜,但這一次她決定親力親為,夏風便是她的選擇,而這也恰是她私心之所在。
「楚姨,我…」
楚君涵的思緒被夏風的聲音打斷,她忙收斂心神看向少年,只一眼就從他眸中流露的愧疚猜出其接下來想說的話。
不知為何,一股強烈的不忍湧上心頭,完全不受意志控制,楚君涵擺擺手,迅速轉換話題道:「小風,先不說那幺多了。我邀請你來赴宴,到此刻都還沒招呼你用餐,實在是太過失禮了。」
說著,她將燭火保溫中的松露菌菇羹輕輕推到他面前:「舟車勞頓一整天,餓了吧?來,先嘗嘗這碗溫熱的羹湯,暖暖胃,墊墊飢腸。」
那自然得像已經重復過無數次的語氣讓夏風怔了一下,心中的不安卻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連忙拋開試著解釋的念頭,低聲應了聲「好」。
他所不知道的是,今晚楚君涵並沒有讓傭人布菜,每一道都是她親手準備。
像她這般身份的人,本無需親歷廚房之事,而這次偏偏躬身而為,所遵循的也是她內心深處那份成了習慣的牽掛與認知,譬如她覺得自己的孩子對姜味可能會排斥,又譬如她認為吃魚時,自己的孩子應會挑取腹部最鮮嫩的那部分,就連米飯,她都本能地選用了更為軟糯的新米精心烹制。
夏風望著楚姨輕舒柔夷,為他揭開羹盞的蓋子,仍留有一絲忐忑的心靈瞬間放空,緊隨而至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安靜感。
明明不是初次相逢,前兩次兩人的距離也並不疏遠,可此刻坐在楚姨身旁,即便他再如何極力克制心緒,總會不由自主地走神,方才如此,現在依舊。
他的身心徬彿總會在不經意間,回到某種久違的歸宿。
殊不知當他垂首用餐之際,楚君涵也同樣陷入了一種奇妙的追思之中。
少年的側臉讓她沒來由的怦然心動,腦海中竟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多年前那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孩。
這種熟悉感毫無緣由,卻強烈得讓她自己都覺得荒唐。
窗外夜風輕拂,廳內突然安靜得只剩餐具輕碰的聲音。
楚君涵凝望中的鳳眸忽然泛起一絲漣漪,她沒做絲毫細想,便隨手拿起自己的素白餐巾,為夏風拂去沾在他手背上的那滴幾乎難以察覺的細微湯漬,動作溫柔而自然。
夏風卻是虎軀一顫,猛地擡起頭,與她目光相撞。
那一瞬間,兩人都微微愣住。
彼此無法窺見的是,深藏於血脈中沈寂經年的記憶,竟在這靜謐安寧的夜晚,於此微妙的一瞬間悄然復蘇。
楚君涵收回玉臂,搭在茶杯上的纖指有些僵硬,她淺垂螓首,竭力抑制血液深處泛起的莫名暗流。
她打算再次端起茶杯,借喝茶之機告誡自己務必保持冷靜,卻不料夏風搶先一步,將她面前的那碗羹換了過去。
與此同時她耳邊也傳來少年的輕言細語:「楚姨,先別喝那幺多茶了。」
「管我?」自覺失態而正暗自懊惱的楚君涵聞言擡起螓首,鳳眸一凝,目光直視少年,倒不是動怒質問,而是似乎有些意外。
夏風微微一頓,為她揭開盞蓋的手停在半空,徬彿此時才驚覺,自己怎幺又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了。
遲疑了半秒,他終究還是接著囁嚅著勸慰道:「呃,那個…楚姨,雖說您氣色較上次相見時已有天壤之別,但是空腹飲茶仍該…仍該有所節制。」
餐廳里安靜了片刻。
其實這些年來,歐陽正雄沒少同樣勸過,但楚君涵從不放在心上,有時甚至會覺得呱噪,可偏偏少年的話聽在耳中,沒有引發預想中的半分不悅!
楚君涵的眼神一點點地柔了下來。
她低頭拿起羹匙,在盞中輕輕攪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人傾述:「有些心事未了,喝茶能讓我更清醒也更理智一些。」
「楚姨,有心事也請您注意飲食。」夏風再一次脫口而出,語氣很平靜,沒有晚輩刻意討好的小心,也沒有越界的冒犯,反而像一種發自本能的關心。
徬彿楚姨的心事便是他的心事,而他天生就該好好呵護楚姨,照顧楚姨。
他也的確這樣做了。
他好似沒意識到所說的話有任何不妥,自覺地布起菜來。
楚君涵也任由著少年反客為主一般地一邊服侍著她,一邊自行用餐。
而整個過程中的細節,她觀察得細緻入微,沒有絲毫遺漏。
少年夾菜時,會下意識把盤子轉到方便楚君涵的位置;看到她伸手,便會提前將紙巾遞過去;連用餐過程中,見她的茶水涼了,也會安靜地替她換掉。
楚君涵不由暗嘆,這絕不是刻意學來的禮儀,說是融入骨血的天然本能更為貼切。
「小風,你以前……」她紅唇輕啓,隨口問道:「也是這樣照顧自己父母的嗎?」
夏風微微一怔,隨即搖頭:「沒有…」
沈默片刻,他自嘲地笑了笑:「楚姨,不瞞您說,其實我一直隨師傅在山中長大。兩個月前下山到這廣南城,就是為了尋根而來。」
楚君涵心中詫異,雖然她信了大半,然而此刻她竭力維持鎮定,神色沒有顯出半分漣漪。
尋子十八載的歲月中,她歷經了無數虛偽與謊言,無論是出於眼緣的觸動,還是內心深處的共鳴,她已然形成了一種自我約束,絕不會因僅見過寥寥數面之人的片言只語而完全失去理智。
起初她只會在孤兒中進行嘗試,然而屢試屢敗之後,尋子心切到近乎絕望的她,不得不在兩年前無奈地拓寬搜尋範圍,即便選出的少年有父母也不願輕易排除,這也正是秦炎能夠最終通過篩選的原因之一。
歷經多次失敗的經驗沈澱,她終於得出了一套鑒別真偽的方法,只是這套方法與她的身份極為不符,但內心的那份執念使她忍下了強烈的不適,並沒有因此棄如敝履。
今晚她親自做出抉擇,最初僅抱著寧可犯錯也不願錯失嘗試的心態,此刻夏風在無意間透露了自幼與親人離散的過往,使她的決心更加堅定,不過依然保持應有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