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春江花月夜
蕭庭一頭翻起來,跑到跟前,扶著二伯蕭墨的胳膊,往門外走去:
「去長安做啥?在這裡我是老大,到了長安,上面有我爹和我哥,那倆都是書呆子,還不如這裡舒坦。」
蕭墨皺著眉,搖頭道:
「別胡鬧,當前形勢你心裡清楚,吳王派人過來,請我們去廬州赴宴……」
「不就吃個飯嗎,看把二伯嚇得。吳王我見過,和他兒子還是同窗呢,你不知道他兒子在長安城,被我欺負的多慘,大胖子一個,有次在迎春樓裡面……」
蕭墨臉色微沈:「朝廷馬上打到江南,不日便道廬州,這時候讓我們過去……」
「那不正好,許不令也過來,好久沒見我這侄子,還挺想他的……」
瞎扯之間,兩人來到了祖宅外。
建築參差錯落的莊子里,蕭家族人都到了外面,面容肅穆,齊刷刷站在中心的大道上。
石質大牌坊外燈火通明,五千遼西軍拔弩張、虎視眈眈。
王瑞陽和原來的遼西都護府大都督王承海,騎馬站在中間,冷眼掃視著在江南扎根了千年的蕭家莊。
花敬亭和十餘名門客,站在牌坊內,正在與其交涉,但王瑞陽和王承海,都是一言不發。
蕭庭走出大門,抬眼瞧見大軍壓境般的場景,笑容微微一僵,轉身道:
「二伯你去吧,我這就收拾東西,清明多給你燒點紙錢,知道你最喜歡徐丹青的畫,改天肯定從許不令哪兒騙來燒給你。」
蕭墨黑著臉:「出都出來了,還收拾個屁啊,蕭家臉往哪裡放?」
「倒也是,唉……」
蕭庭抿了抿嘴,又走出了家門。
蕭家莊內,蕭氏族人左右分立,讓出一條大道。
蕭庭正了正衣冠,帶著蕭墨來到眾族人之前,抬眼看向上面的王瑞陽:
「王老弟,你這啥意思?大晚上帶這麼多人過來,和船幫私鬥似得,要約架好歹提前打個招呼啊,你要這麼不講規矩,下次我也不聲不響,把我侄子搖過來去你家堵門,我侄子可是狠人,說殺人全家一條狗都不會留,不對,女人得留下……」
王瑞陽皺了皺眉,看了旁邊的遼西軍主帥一眼後,抬手抱拳:
「蕭公子,深夜到訪,實在得罪。吳王近日剛得了幾幅字畫,不知真偽,想請蕭家諸位過去品鑒一二。」
「就這事兒,傳個信就行了,何必興師動眾,帶這麼多人過來。」
「鄂州那邊打仗,蕭家諸位是貴人,某等過來請人,肯定得保全諸位的安全。」
蕭庭呵呵笑了聲,往前走去:
「那也沒必要這麼多人過去,品鑒字畫,一個人就夠了,我對這個還是很在行。」
王瑞陽搖了搖頭:「王爺那幾幅字畫,可是世間罕有獨品,辨別真偽,也只有蕭家諸位長輩有這個能力,還是都過去一趟吧,總不能讓吳王殿下,親自登門。」
蕭庭輕輕吸了口氣,回頭看了眼千餘蕭家族人,點了點頭,招手道:
「二叔,走吧,咱們過去瞧瞧。其他人都回去,幾更天了還不睡覺,站外面作甚?」
蕭墨為首的蕭家長輩,作為千年來第一門閥的掌舵人,魄力和膽識自然不弱,招了招手讓族人回去後,一起跟著蕭庭走出牌坊,路過王瑞陽時,蕭墨還搖頭嘆了聲:
「四百年前,你王家剛修祠堂的時候,字還是請我蕭家一秀才提的,當時可能忘記告訴你家祖宗了,這雞蛋,別往一個籃子里扔。」
王瑞陽抬手一禮,並未說甚麼,目送十幾位蕭家上車之後,掉轉馬首,帶著劍拔弩張的遼西軍折身離去……
……
……
玉盤懸空,月朗星稀。
晃晃蕩蕩的船隊在江面急行,船上燈火連在一起,自天空朝下看去,如同一片在滾滾江水上流淌的星海。
船隊中間,帥艦的頂樓,陳思凝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口,拿著望遠鏡頗有興致的眺望著江畔的美景;但更多時候,目光還是放在周邊的大船之上。
西涼軍整齊肅穆的軍容,哪怕看一百次,還是讓人發自心底的驚嘆,那感覺就像是欣賞一把無堅不摧的寶劍,哪怕不是自己的,光看看,也能過一把眼癮。
中心的寬大居室,夜鶯坐在書房裡,幫許不令整理著將帥呈報上來的安排,都是明日攻打羅田縣的細節,許不令早已看過,整理成冊,以便日後翻閱。
裡屋的睡房中,許不令坐在榻上,擦拭著自己的鐵鐧。
常言寶劍配英雄,這把鐵鐧,可以說是許不令用過的最趁手的兵器了,雖然只有一把,但絲毫不影響其無堅不摧的殺力。
寧清夜也坐在榻上,擦拭著許不令送的雪白寶劍,兩人之間隔著小案,上面放著一盞青燈。
寧清夜身上的鎧甲,此時已經褪去,換成了常服,依舊是男裝,不過傲人的身段兒遮掩不住,此時挑燈擦著‘不令劍’,看起來就好似一個氣質清冷的俊美劍客。
寧清夜性格孤高清冷,話語一直都不多,從來別人說她傾聽。
不過和最親密的男人坐在一起,不聲不響的總覺得不對。
瞧見劍刃上‘不令而行’四字,她想了想,開口道:
「我以前看到這四個字,還以為意思是‘不聽命令自作主張行事’,還覺得挺符合你的作風。後來問師父,才曉得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意思。」
許不令有點好笑:「甚麼身正不怕影子斜,是自己品性端正,不用命令,下面人就會照做的意思。」
寧清夜輕輕哼了聲,好似不太贊同這話。
許不令放下鐵鐧,轉過頭來,拿起小案上的茶杯喝了口:
「怎麼,覺得我配這句話有問題?」
寧清夜看著手中佩劍,遲疑了下,才淡然道:
「本來就有問題。你我在長安城第一見面,你就扮豬吃虎,明明武藝很高,還讓我摟著走,趁機佔我便宜,這叫欺暗室,非君子俠客所為,身不正。」
許不令勾起嘴角,絲毫不覺得愧疚: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這也是人之常情。你想想哈,大半夜的,一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衝過來,抱起我就跑,還對我沒威脅。我不反抗吧有點禽獸,反抗了吧連禽獸都不如……」
「這甚麼歪理?你就是好色。」
寧清夜斜了許不令一眼,嘴上這麼說,眼底卻沒甚麼不滿意,畢竟再冷的美人,被心怡之人誇美貌,心裡也會開心的。
船隊在江面上緩緩航行,月光從窗口灑下,落在房間的地板上,不知不覺圓月當空,夜色已經深了。
寧清夜認真擦著佩劍,和許不令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好似忘卻的時間,畢竟她能和許不令這樣安靜獨處的機會,並不多。
常言‘最美不過燈前目’,昏黃燈火下,寧清夜冷艷的面容多了三分柔婉,銳利雙眸也柔和了些,看起來更像是個認真幫夫君擦劍的江湖眷侶。
許不令說著說著,目光便不由自主的在清夜身段兒上游移……
寧清夜輕聲言語間,察覺到了許不令目光不善,擦劍的動作一頓,抬眼瞄了下。
四目相對。
許不令意味深長的勾了勾嘴角。
!!
寧清夜暗道不妙,表情嚴肅了幾分,把劍鋒擋在身前,又用手擋住臀兒:
「許不令,這裡可是軍營,你別壞了規矩。」
許不令挑了挑眉毛:「從今往後,規矩是我定的,我要是也守死規矩,還費這麼大力氣打來打去作甚?」
說話間,許不令站起身來,把清夜手中的長劍取下,插入了劍鞘,扔到了一邊。
寧清夜仰著臉頰,看著面前咫尺之遙的俊美男子,面容依舊清冷,眼神卻有點慌,往後縮了縮,想要起身:
「你別亂來,明天就要打仗了……」
「我都休息好幾天了,戰前放鬆一下,更能保持戰力。」
許不令按住清夜的肩膀,在旁邊坐下。
寧清夜倒在了榻上,纖手推著許不令胸口,蹙著眉兒,眼神稍顯嚴肅:
「這怎麼行……我們還沒成親,豈行苟且之事?」
許不令眉頭一皺,略顯不悅:
「甚麼苟且,師姐,你豈能如此評價師父?」
師姐?
寧清夜感覺更怪了,她輕輕推搡:
「我……我說我自己,這種事,在婚前的話,感覺不合禮法……」
言詞吞吞吐吐。
許不令勾了勾嘴角,玉合說過要多逼逼清夜,別拖太久了,他其實也覺得拖的有點久了。
眼見寧清夜反抗的不厲害,便做出妥協模樣,把清夜翻過來背對自己:
「那就算了……」
寧清夜微微一縮,連忙轉回來躺好,眸子里帶著些許羞憤:
「你就不能不亂來?要不我把夜鶯叫進來?」
許不令眼前微亮:「好啊,三個人一起更有趣兒,就是你恐怕比較尷尬。」
?!
三個人?
寧清夜連忙搖頭,如果許不令硬不放她走,她肯定不想再拉個人過來看戲。
寧清夜和許不令認識這麼久,其實心裡防線早就沒往日那麼頑固了,可這種事,她總不能直接答應。
寧清夜本就不善言辭,不知道該說甚麼,也擋不住許不令,乾脆偏過頭去,想蒙混過關。
許不令等了下,見清夜不回答,便又把清夜翻了個面。
「哎呀~」
寧清夜連忙轉回來,和許不令面對面,眼神微冷:
「你怎麼就知道欺負女子?我……嗚——」
雙唇相接。
許不令眉眼彎彎,翻身壓著清夜,把袍子扔到了一邊。
寧清夜微微一抖,連忙偏過頭,輕推許不令:
「你別來真的,我……」
許不令摟著清夜的脖子,低頭仔細打量:
「真不願意?」
寧清夜動作微頓,咬著下唇,和上面的俊美男子四目相對,不知作何言語;就和當年在長安城第一次擁吻、在肅州手拉手漫步、在呂梁被看乾淨一樣,她都是被迫接受的一方,想反抗卻不能反抗,哪裡會說‘我願意’?
但心裡是不是真的不願意呢?
第一次被強吻可能是的,但後面卻分不清了,因為兩人手拉著手漫步街頭的時候,她臉上很不願意,但心裡面卻從未想過要松開,還偷偷的體會著那新奇又緊張的感覺。
寧清夜抿了抿嘴,又偏過頭去,不看許不令,做出不迎合不拒絕的模樣……
窸窸窣窣……
清冷長夜,月明星稀。
案上青燈,在無聲中熄滅。
船隻在滿江春水中航行,皎潔月色,落在小案上的鐵鐧和寶劍上,兩把兵刃並排放在一起,便如同旁邊緊緊相依的兩個人兒。
夜風掃過,絲絲縷縷的春意,從窗口鑽入屋裡,幽聲低喃如泣如訴,尚未傳出屋子,便消散在了滿屋春意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