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土根痛得整張臉瞬間慘白如紙,額頭青筋暴突,巨大的痛楚讓他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嘶嚎,身體篩糠般抖動,但他硬是死死咬住了下唇,沒讓哀嚎完全出口。
他用右臂死死壓著左手的斷口,試圖止住噴湧的鮮血,巨大的痛苦讓他蜷縮起來,冷汗如瀑般瞬間浸透了他破舊的衣衫。
但他那雙因為痛苦而血紅的眼睛,依舊死死地、充滿絕對忠誠地仰望著我!
「恩公……主人……土根……以此……明……明志……」他斷斷續續地說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生是您的人……死……死是楚家莊的鬼……斷此一指……永生永世……不敢……忘……恩!求……主人……再信……土根……一次!」
濃重的血腥味瀰漫開來,混合著土根身上那永遠無法徹底去除的、淡淡的腐臭氣息,還有他瀕死般的喘息和壓抑的嗚咽。
我的腦中徬彿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嗡鳴一片。
憤怒?
怪罪?
在這一刻被強烈的震驚、巨大的悲哀和一種更深沈的複雜情緒淹沒。
我知道土根的心性,他卑微得像草芥,卻有著最熾熱、最愚忠的報恩之心。
他不懂甚麼大義,不懂如何表達愧疚,他只會用最直接、最慘烈的方式來證明他的忠誠和贖罪。
切斷拇指,對他而言,就是切斷污穢的根源,是斬斷他對主母「非分之想」的象徵,更是他將自己永遠釘死在奴僕位置上的血誓!
凌雪薇已經站了起來,她快步走到土根身邊,無視那淋灕的血污,迅速出手封住了他左臂幾處大穴,暫時止住了狂飆的鮮血。
她取出一瓶療傷的藥粉,扯下自己衣襟的一角,動作異常冷靜而迅速地為他包扎止血。
但她微微顫抖的手指和緊抿的嘴唇,洩露了她強烈的情緒波動——有對土根慘烈行徑的震撼和痛心,有對這無法輓回局面的懊悔,更有深深的無力感。
「你……你這傻子……」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冰冷的面具在這一刻徹底碎裂,「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土根只是大口喘著氣,眼神依舊固執地望著我,像是等待最終的審判。
我緩緩站起身,走到他們面前。
每一步都異常沈重。
月光下,土根斷指處的布條迅速被血浸透,凌雪薇的手指也被染紅,那份觸目驚心的赤紅,刺得我眼睛發澀。
我蹲下身,從懷中掏出從上次密境所得的上好的、蘊含生機的療傷丹藥,直接餵進土根嘴裡。
然後,我撕下自己內衫最乾淨的衣角,替換下凌雪薇匆忙包扎的布條,動作沈穩而仔細地重新給他止血包扎。
做完這一切,我抬起頭,目光對上土根充滿痛苦和期望的眼睛,接著又看向凌雪薇那帶著悲傷、愧疚和一絲懇求的眼眸。
我的聲音低沈而平穩,帶著一種自己也未曾預料到的疲憊和豁達:「起來吧,土根。」
土根掙扎著想動。
「別動!」我按住他,目光掃過他和凌雪薇,「我……都明白。」
這三個字,我說得很重。
「大敵當前,雲夢澤的掌門是絕頂上品境界,他要的不是功法,是要楚家莊徹底低頭,甚至是抹除。沒有你們……我們所有人,都活不成。你們是為了活命,為了守護這莊子,才不得不……行此下策。」我沒有提及自己偶然的「窺視」,那只會讓一切更加難堪。
「雪薇,你的選擇……無比艱難。這條路的代價……太大了。楚家欠你這份擔當。」我看著妻子,深深地看進她眼底深處。
「無需再多言。你的心意,你的苦衷,我懂。」 我懂她的孤傲,懂她的驕傲被碾碎時有多痛。這份懂,或許比原諒更沈重。
我又轉向臉色慘白的土根:「土根……你這條命是我從破廟里撿回來的。我從未當你是奴僕。我叫你起來,你就給我好好活著!斷一根手指就能洗清嗎?若真要洗,該洗的是那雲夢澤老兒的腦袋!」我按住他右肩的手微微用力,傳遞力量,也傳遞不容置疑的命令。
「守護楚家莊的路還長!你這傻乎乎的忠誠……我信!但以後,再敢自殘肢體,便是辜負我的救你的恩情!」
凌雪薇在我的話語中,身體微微一晃,徬彿卸下了千鈞重擔,但隨即繃得更緊,眼中閃過決絕的光芒。
土根則是難以置信地看著我,斷指的劇痛都被這巨大的衝擊暫時壓下,只剩下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口中只能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
「好了。」我站起身,努力將心頭翻湧的酸澀、憤怒、理解統統壓下。
現在不是沈溺於個人情緒的時候。
「斷指之傷需立刻找我們莊里的醫師張老仔細處理,莫要廢了整只手。雲夢澤的人……恐怕就快到了。大敵當前,這些話,到此為止。」
我伸出手,將土根沈重的身體攙扶起來。
凌雪薇也立刻搭手,我們兩人左右攙扶著因失血和劇痛而腳步虛浮的土根,走出靜室。
莊內的氣氛陡然變得緊張凝重。
燈火下,土根斷指處滲出的暗紅,像是一道無聲卻無比沈重的傷口,深深刻在了我們三人的關係上,也預示著一場腥風血雨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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