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嗯?那是甚麼時候?講講嘛……」嘉嘉有些好奇的打聽道。
「不知道。」志揚想了想,搖搖頭說道。
「不知道是甚麼意思?」嘉嘉被繞糊塗了,這個答案真的很難理解。
「那時候,我……一直不知道自己在等甚麼,或許是麻木了,每天都那麼渾渾噩噩的過,對婚姻失望了嗎?也許……但是,我一個人又覺得很孤單,也希望有個人在身邊……其實人的思想是很複雜的,充滿了矛盾……所以,我曾經交往過一個人……或許你會不信,但是我看出來她不是能夠容納一個繼女的女人,我想如果有一天你回到我身邊,所以我放棄了……」「……親愛的……你真傻……」她知道爸爸守著一份很渺茫的信念,放棄了許多次機會,在他心中自己從來都是最重要的。
「當時,你領我回家的時候,有想要了我嗎?」嘉嘉其實不用問自己也知道答案了,只怕,如果沒有那一次的小圈套,誰也不可能預見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果然,志揚搖了搖頭。
「怎麼了?不高興了?」看到女兒不說話了,他以為她生氣了。
嘉嘉幽幽嘆了口氣道:「沒,唉……本小姐只是在慶幸自己當初做了一個多麼英明的決定罷了。」「壞丫頭……」志揚低頭吻了一下女兒的額頭。
「爸爸……」「嗯?」「你曾經跟我說過,我是你生命的全部價值,你對我和對妹妹也確實不一樣,到底是為甚麼呢?現在想想,也真不能怪妹妹不喜歡你,誰叫你本來就偏心的。」嘉嘉一直心裡有這個疑惑,於是她問道。
「實際上這件事你也應該知道的……」程志揚理了理思路,才將一些陳年舊事徐徐道出:「其實在那年代,像爸爸、媽媽當年家裡也都算是高幹子弟。你爺爺、奶奶,就是我爸、媽,你奶奶是生我時候,難產去世的;你爺爺當年也是當年廈大的學生,當時文革的時候已經轉業到地方上了,咱家老輩我爺爺是資本家出身,所以咱家成分不好,在那個年代階級烙印這個東西是非常可怕的,72年的時候,你爺爺被人從7樓上推了下去……」想起那個動亂的年代,程志揚眼眶不禁有些紅了。
「啊……」嘉嘉吃驚的一聲輕呼,又禁不住問道:「那……是誰做的?」嘉嘉從來沒有見過爺爺,也不知道爸爸少年時還有這麼淒慘的經歷,卻從來都沒人跟自己提及這些。
「傻孩子,那時候亂糟糟的,我……當時還上小學,後來你姥爺把我從學校接出來,我都有些懵,有些記憶也早就模糊了……不過,即便知道是誰又怎麼樣?只能怪那個瘋狂的時代。說實話,後來直到文革快結束,爸爸也明白些事兒,我當時一直就住在你姥爺家裡……他老人家和你爺爺是老戰友,後來雖然也挨過批鬥,但是他平反的早,受得罪也少點。
你媽媽,她……那時候脾氣就很倔,你姥爺挨整的時候她還被同學們圍攻過,所以養成她有些……扭曲的性格。那時候,她對我很好……文革之後,那時候是77年恢復的高考,我們倆79年時候,你姥爺一是托人找了關係,把我送進了北大。」想到那些年令人唏噓的往事,程志揚至今都感激自己去世的老丈人。
「我都不知道爸爸你是北大畢業的,你都不告訴我……」「我這不是在告訴你了嘛……」志揚繼續回憶道。
「爸爸當時學習很刻苦的,我當時拿到的是室內設計的學位,輔修國際金融。然後,爸爸就回來和你媽媽結了婚,然後有了你。」「然後呢?」「那時已經開始施行計劃生育了,你媽媽卻想替我生個男孩,有了囡囡之後,她一直偷偷瞞著家裡,直到瞞不住,也沒法再去做手術人流……」「所以,才有了妹妹?」「嗯,但是那時候人口管制比現在嚴格的多,特別是爸爸還是黨員,你姥爺就想要把你送到孤兒院裡去,爸爸堅持沒同意,所以……我和你姥爺家裡鬧得很僵。」「原來…這就是媽媽一直很恨我的原因吧?」「一部分是,後來,你妹妹出生了,也可能你媽媽就是因為那時候,得了產後抑鬱症……而後,爸爸廠的領導來找爸爸談話,我被廠裡開除了……或許你不明白,但是當時那環境里,被國營工廠開除,丟了鐵飯碗……那簡直是天塌下來一樣。」曾經,程志揚二十七歲時,就在幾千人的國營大廠裡做到廠長助理的位置,可以說是少年得志,現在看看,那時候人們的觀念真的很可笑,但是他自己也曾經消沈過、痛哭過。
「你姥爺晚年並不算得意,退休之後更是如此……本來,他對我寄予很高的期望,卻沒想到我一下子被扒的這麼乾淨,這人啊……他老人家曾經有很多的怨氣、很多的牢騷,後來他就走了,你肯定是不記得了。」「啊……」嘉嘉從來沒見過爺爺、奶奶,對姥爺也沒甚麼印象。
姥姥去世的也早,怕是爸爸都沒見過,沒想到姥爺居然是這樣過世的,看來媽媽應該是把這筆帳也算到自己頭上來了。
「所以,從那以後,我和你媽關係一直就不好,而爸爸又丟了工作,那時候不執行計劃生育政策是很受人鄙視的,去試了很多用人單位也都沒下文。你媽媽經常會尋釁打仗,她的潑辣你知道,爸爸就是這樣孑然一身的被趕出了門,所以這也是為甚麼爸爸只能眼看著你,在媽媽那裡受苦而毫無辦法的原因。」「那爸爸現在?為甚麼…我看做幾年設計師也賺不到這麼多錢吧?」「那為甚麼咱家看起來好像挺有錢的,是吧?這麼大的商業秘密,想空手套白狼啊?先親親爸爸就告訴你。」志揚笑著說道。
「啵,快說嘛……」嘉嘉迫不及待的想知道爸爸奮鬥的故事,於是很配合的親了親爸爸的面頰。
「嗯,那是97年,也就是我離開家的第二年,我來了上海,遇到了當年大學的同學,你秦叔叔,他也算出名的高幹子弟了,爸爸雖然蹉跎了6、7年,但是當年大學里的關係都還在,加上爸爸的學歷關係,我們就跟著人家合伙一起趁著上海證監會剛剛成立的契機發了筆財,然後憑借著他們的關係和內幕消息,我在負責策劃包裝,一年多就堆起來了許多錢,大概有一千萬。」「當時一千萬好像很值錢吧?」嘉嘉好奇的問道。
「如果按照通脹率算,大概值現在的四千多萬吧。」「哇,然後呢?」「說句實話,這事還是鑽法律的空子,也就是他們那幫人後台硬,也能做平帳,但是終歸不是長久之計,冒風險太大,而且政策時時都在變,監督機制肯定是越來越完善的,投機也不容易了,我們就撤出來了。然後爸爸就回來,與人合伙開了現在這間公司,大體就是這樣了。」志揚把女兒從腿上抱下來,和自己並排坐在床邊。
嘉嘉忽然釋然的嘆了口氣說道:「原來是這樣……嘉嘉一直都以為……以為咱家是黑社會的……」「啊?」志揚愣住了,他怎麼也想不到為甚麼嘉嘉有這麼一個想法。
「要不咱家怎麼會那麼有錢?人家總是擔心……擔心爸爸是做不正當生意的。」嘉嘉吐吐舌頭,嘿嘿笑道。
程志揚哈哈一笑道:「這倒是怪我了……也難怪,咱們家財富的積累是頗為惹人眼紅,而且,說實話,這也不是太過光彩的事情……所以,我一直都沒有跟寶寶提過。」「嚇得人家每天提心弔膽的,還跟自己說要學著做黑道老大的老婆,就要有點混黑道的準備呢……」「不會是……」志揚嘿笑,跟女兒咬起了耳朵。
嘉嘉聽罷愛人的耳語,粉面羞紅一直延伸到了脖頸,但是卻含羞的點了點頭。
「哈哈……啊哈哈……」程志揚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真沒想到這麼一個誤會,居然給自己帶來了享不盡的性福,他真的覺得寶貝女兒真是傻的可愛。
「不許笑人家啦……」嘉嘉羞惱的在志揚腰間狠狠掐了一下,嬌嗔道。
志揚順勢把愛女摟到懷裡一陣親暱疼愛,才哄得嘉嘉眉開眼笑原諒過他。
「老公……」「嗯,怎麼了?」「咱家到底有多少錢?」嘉嘉側臥在志揚身邊,單手支起身子,在志揚胸前畫圈圈問道。
「怕養不起你?」志揚笑道。
「好奇問問嘛……」「法不傳六耳,附耳過來…」志揚神神秘秘的讓女兒附耳過來。
「哇塞…有這麼多…真的、假的,不是只有一千萬嗎?」嘉嘉捂著嘴驚呼。
「傻丫頭,都告訴你那是97年時候了…」「那咱家還開著日本車…?」「做人要低調點嘛,連你媽媽都不知道我到底有多少身家。可惜她要求離婚太早了,不然呵呵……」志揚不禁玩味的笑道。
「我感覺媽媽不是那樣的人……」「噢?也是,她雖然對金錢的慾望近乎於執著,有事也很市儈,但是她也很有骨氣,不然……她就是這樣,不屬於她的東西她從不要求。」志揚點點頭說道。
「想想媽媽當時非要我挑對象挑個有錢人,大概也是當年窮怕了吧……也不能說明媽媽貪財,可能是我誤會她太深了。」嘉嘉嘆息道。
「沒辦法,她是一個不善於表達自己的人,害了她一生啊。」「爸爸……」「嗯?」「我覺得媽媽還是愛著你的……」嘉嘉依偎在爸爸的懷裡,認真的說道。
「也許吧……」感受到爸爸心情低落的緣故,嘉嘉試著轉換話題。
「餵,壞爸爸,有這麼多錢還裝窮,這麼久了也沒送我甚麼像樣的首飾,吝嗇鬼……」嘉嘉若有所指的伸出自己的左手,在志揚面前擺了擺。
志揚摸摸鼻子,「我有裝窮嗎?我們可是住在價值300萬的房子裡面噯……不過,也確實是……生活簡單慣了,不喜歡太張揚,那房子也是當時回來,為了跟你媽置氣才買下的。」「我說嘛…當時我在家可是被媽媽一頓好打,她還叨叨著'叫你買別墅,叫你住別墅。'「嘉嘉學著媽媽的神情。」其實你們也真怪……一樣的出力不討好,又愛死撐面子……我都被她打怕了……」「哎哎…都是爸爸的錯,衝動是魔鬼啊……害你這些年受了不少苦。對了,嘉嘉說想要一件首飾?」志揚想起先前女兒的口吻,問道。
「不是一件,是許多件,傍上大款了還跟你客氣?」嘉嘉牛皮哄哄的撅著嘴笑道。
「好好,很多件……我們先買三十件夠不夠?」志揚徵求著女兒的意見。
「太多了,像暴發戶,沒有品位讓人笑話的,怎麼說我也是接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了,怎麼能去跟著你去丟這人呢。」嘉嘉搖搖頭否定了志揚的意見。
「那先買一件?」志揚似乎沒聽出女兒轉著彎在罵他是暴發戶,很認真的徵求女兒的意見。
「唉……就說我爸爸是吝嗇鬼……真小氣,不過算了,細水長流嘛……我就勉勉強強先挑一件吧。」「餵餵…這還讓不讓人活了,不是暴發戶就是吝嗇鬼,看來這紳士還真是不好當的。」志揚實在是不能忍受女兒的羞辱了,出聲抗議道。
「哈哈…我爸爸是天下第一等的暴發的好吝嗇鬼……」嘉嘉笑著在爸爸胸前划著圈圈道,總算出了許久的一口惡氣啊……原來看著爸爸吃癟的樣子是這樣好玩。
「那嘉嘉想要一樣甚麼禮物呢?」志揚化妝沒有聽見女兒的嘲笑,認真問道。
「我還在想呢……」嘉嘉咬著食指思考了一下。」想不到呢……」「老婆大人,看看我給你選的這件還滿意否?」志揚從身後的西服兜里掏出一個Tiffany的首飾盒,打開來,裡面盛放著一顆精美的鑽戒,奢華但決不俗媚。
「嫁給我,好嗎?」「我願意……」沒有絲毫猶豫,一切是那麼的自然,雖然嘉嘉知道,或許他們之間永遠不會有一個婚禮。
「我欠你一個婚禮……」這是志揚為嘉嘉戴上那份約定的時候,說的一句話。
巴黎郊外的教堂的婚禮鐘聲響起,莊嚴歡快的結婚進行曲中,純白的鮮花地毯上一位身著婚紗禮服的雙十年華的東方佳人在伴娘的陪伴下緩緩走向宣誓台,而宣誓台前站著的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當他從伴娘手中接過新娘的手時,明顯的舒了一口氣。
當牧師宣讀完結婚誓詞後,開始詢問雙方是否願意結為夫妻。
「oui,jeveuxbien。」而新郎為新娘戴上的結婚戒指,居然和當年志揚送給嘉嘉訂婚戒是同一款的一枚婚戒。
不用質疑,眼前的二人正是程志揚和他的愛女,同時也是他兩歲兒子程自立的母親,他的妻子程嘉嘉。
世間的際遇就是這麼巧合。
2004年北京的冬天特別寒冷,而嘉嘉的心裡卻有些難言的感覺,剛剛臨上飛機前,爸爸塞給自己一封媽媽托人送來的信,嘉嘉最終還是決定拆開看看信里的內容。
親愛的女兒:可能你看到這個稱謂,會覺得很可笑吧,我知道,在你心裡,你根本不會在意媽媽這個稱謂,雖然你很孝順,但是我知道在你心裡媽媽是惡魔的代言辭。
不過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是我的任性,拆散了我們原本美滿的家庭,也是我,親手斷送了一個女兒對我的尊敬。
嘉嘉,對不起,其實媽媽真的很愛你。
但是,媽媽是個女人,一個忌妒心超過一般人的女人,我恨你爸爸對我的漠不關心,我恨他對你的好,我恨你喜歡和你爸爸交流多過與我。
而媽媽當年犯下的一個錯誤,換來了你妹妹的生,和你姥爺的去世。
(沒想到媽媽居然會提起這件事情…)而媽媽是個懦弱的人,媽媽不敢程度這個責任,當年媽媽想要拋棄你,但是你爸爸輓救了你,儘管如此,在你已經被媽媽的心靈所放逐了……
嘉嘉,原諒媽媽吧,其實媽媽對你的苛求,並不是完全出於私心,媽媽在生你妹妹的時候就罹患了嚴重的產後憂鬱症,加上對你姥爺愧疚和對你爸爸的…,導致了媽媽的乖張的性格。
媽媽曾經很多次拿起了安眠藥的瓶子……但是,想到你們姐妹,媽媽又忍住了……所以媽媽再苦再難,也堅持著不依靠別人過活,當你爸爸回來後,我更加惱恨他對我的熟視無睹,更加變本加厲的報復到你的身上去……媽媽今後的生活將會在懺悔中度過,我折磨了你五年,但是我卻被自己的良知譴責了十五年,而今後它將會繼續下去,你能原諒媽媽麼?
你的救贖,可能將是今後支持我活著的唯一動力。
我知道我善良的嘉嘉一定會原諒我的,是嗎?
(無可否認,媽媽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我的人。)
女兒,其實媽媽那天打你是抱了和你同歸於盡的心的…其實媽媽已經看出來了你和你爸爸…(甚麼,媽媽她知道?)不要問我為甚麼,大概是女人的直覺吧,當你完美的站在我眼前的時候,我妒念如狂,你那自信的美,已經開始展露的風韻明顯是受了愛情的滋潤,而媽媽直覺的想到了你的爸爸,因為你太聽話了,不會背著媽媽在外面交男朋友,而我的猜測在之後得到了證實……(沒想到,還以為自己做的隱秘,還是躲不過有心人的觀察。)媽媽不是要責難你們,因為我和你爸爸早就沒有了關係,而維繫我們的紐帶,也被我親手剪斷了,媽媽不想把責任推給別人。
媽媽只希望你能好好的照顧你的爸爸,以你們的性格,我相信你們會幸福的……我不會將這件事情告訴任何人的,包括你妹妹,況且,即便我說了,別人也會以為我這個善妒忌的女人又在迫害自己善良的女兒的名譽了,所以,這點你可以放心。
女兒,現在媽媽的心裡好受多了,原來寫信真的能將不敢說出的話表述的如此完善,從今天起媽媽會開始記日記,記錄下來每天心情的變化,假如,假如有一天你回來看我和囡囡,你願意繼續作為媽媽的傾聽者嗎?
致:我虧欠最多的女兒
孟若歆
最後附贈你一件小禮物,或者說是完璧歸趙吧。
04年10月20日
「呼……」看完信,嘉嘉感覺比直接面對媽媽還要令她感到窒息,會是甚麼東西呢?
她很好奇的從大信封里取出一張薄脆的泛黃的紙,是那年的那張素描畫!
媽媽沒有給扔掉,而是她自己藏起來了。
真是太狡猾了……但是轉念想想,她笑了,對於她們母子之間,這是一個好的轉變。
還沒到登機的時間,嘉嘉從包里取出筆記本,找了個能上網的地方,給妹妹囡囡發了一封郵件。
囡囡,姐姐走了,可能不會回來了,雖然我們這些年不曾交流過,但是我始終相信你心裡也一定最愛姐姐,因為血緣的紐帶是斬不斷的…你是個好孩子,只是以後不要太任性了,幫我好好照顧媽媽,請轉告媽媽信我收到了,我要說的…概括起來嘛…風雨連江夜入吳,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陽親友若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
她始終是我最親愛的媽媽,因為我體內留著她的血,我會好好照顧爸爸的。
看到郵件發送成功,嘉嘉合上了電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