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涅盤
羅永陷入了一個悠長的夢境,他閉不上的眼瞼里時而會有光芒閃動,但瞳孔中並沒有印照出病房天花板的景象。深層的意識中,羅永看見自己在操場上,與小夥伴們一起追逐著皮球。場邊充斥著嘈雜的叫喊聲,他目光緊緊盯著足球的方位,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身體內的心跳也很清晰。
羅永看了眼腳下,不知為何雙腿很沈重,始終無法抬腿朝足球跑去。他抬頭想再看一眼足球的位置,卻看到足球直直的朝面門呼嘯而來,霎時間撞上腦門,當即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等到他恢復意識,睜開眼睛看到自己還站在原地,周圍依然是嘈雜的喊聲,羅永感覺自己似乎沈睡了很久,同樣的場景下,只有腦袋還在隱隱作痛。羅永恍惚間感到一絲奇異,但記憶告訴他應該立即奔跑,去搶到皮球。可是雙腿很沈重,無論如何也邁不開步伐。羅永想抬頭確認足球的位置,那一刻,他看到突然飛來的足球,躲閃不及,足球正正蒙在了腦門上……不知經歷了多少次循環,羅永早已忘記自己為甚麼站在球場上,心中只有一個信念,那就是跑起來,跑起來……回到現實,在關押柳菁英的密室內,來人進進出出,床邊的飯食已經換過幾次,她還是躺在床上,沒有吃過一口飯菜,沒有喝過一口水。失去血色的嘴唇早已乾涸,柳菁英眼神死氣沈沈,就像躺在病床上的羅永一樣,看不到一絲神采。
方雷一直守在門外,看著新送進去的飯菜再次涼透,她終於忍不住跨進房間,怒吼道:「柳菁英,起來給我吃飯!」柳菁英目光緩緩鎖定在方雷身上,而後又失去了焦距,無論方雷怎麼喊她都沒有反應,繼續用空洞的眼神對準天花板。
方雷抓住一把飯食按在柳菁英的嘴上,「我叫你吃!」柳菁英還是沒有反應,任由方雷用一把把米飯將自己的臉龐弄得凌亂。方雷氣喘吁吁,咬牙切齒的看著活死人一般的柳菁英,拳頭內握緊的指甲深深嵌入血肉里。
方雷突然眼中閃過精芒,眯著眼睛盯住柳菁英被自己弄得滿是油污的臉,她嘴角出現一抹怪笑,「柳菁英,你想絕食?好,你餓一天,我就讓你寶貝兒子餓一天。你餓死了,我就把你兒子也餓死!我再問你一次,你吃不吃!」柳菁英終於有了反應,只見她慢慢用手肘支撐著身體爬了起來,眼光無力的看著方雷,而後抬起冰涼的手臂,隨意抓起一把散落在床面上的飯食,手掌搖晃著塞進口中。
「哈哈哈……絕食?」方雷呵呵大笑起來,得意的刺激著柳菁英,「你最好多吃點。你吃多少,我就給你兒子吃多少。」柳菁英爬到床邊,抓起餐盤內剩餘的飯菜,大口大口吞咽起來。方雷邪笑道:「別光吃飯,喝湯啊。吃飽喝足才好跟你的好兒子拍色情片呀。」柳菁英怒目而視,方雷冷哼一聲,轉身走出房門。待她剛剛踏出門房一步,見到立在門旁的季廳長,立刻收斂神色,恭恭敬敬的問了聲好。
季廳長不知何時站在門外,他靜靜的看著房間里的一切,鼻梁上的鏡光似有無盡的冰冷,深邃的眼眶中看不到任何感情。他沒有對方雷做出回應,目光保持在抓取飯食的柳菁英身上。
季廳長走到柳菁英身前,平靜的問道:「你想你兒子死,還是想他活?」柳菁英抓住飯食的手放在半空中,她努力倒吸一口氣,繼續將渾濁不堪的米飯塞進了嘴裡。咽下米粒,她向著季廳長低下頭,喉嚨中發出沙啞的聲音,「放過我兒子。放過他,我甚麼都做。」季廳長眼中浮現出一絲不忍,立刻被冷漠的眼神掩蓋下去。他開口道:「你調整好狀態,明天帶你去見他。」柳菁英不再言語,雙手並用,抓起餐盤內剩餘的飯菜往口中不斷投去。
第二天。
柳菁英被季廳長一行人帶進一處病房,眼罩解開,她看到兒子正躺在床上,旁邊幾個醫生模樣的人正在護理。
季廳長對其中一人問道:「老謝,怎麼樣?」
老者醫生摘下口罩,看了眼柳菁英,對季廳長搖搖頭,「還沒醒。可能幾天,可能……永遠不會醒。」柳菁英聞言身體一顫,突然發瘋似的轉身掐住了方雷的脖子,「你還我兒子!我殺了你!」季廳長身旁的幾個隨從當即出手,用電擊槍將柳菁英擊倒在地。幾人要把柳菁英拖出去,她再度爆發出力量,掙脫後撲向病床上的兒子,趴在他身上不停的悲嚎。
隨從準備上前控制住柳菁英,季廳長揮手制止了他們,示意所有人都出去,只留下他和謝醫生在房間里。
方雷捂著被柳菁英掐出血印的脖子,艱難的開口道:「老師,萬一她又發瘋怎麼辦?」
「出去。」季廳長澹澹的開口,語氣不容置疑。
方雷和其他隨從離開房間,站在門口警戒,準備一有狀況就立即衝進房間里。
房間里變得空蕩,季廳長對著柳菁英開口道:「讓你孩子活著,我只有一個條件。」柳菁英回頭咆哮道:「你說!」
「好好陪你兒子。外面發生任何事,都跟你無關。不要理會,不要參與。」柳菁英一怔,對於季廳長提出任何要求她都有心理準備,只聽見季廳長說完這句話,再沒有其他條件。柳菁英轉頭不再瞪季廳長,眼光緊緊覆蓋住兒子無神的臉龐。
沈默的病房內氣氛很壓抑,謝醫生望瞭望面無表情的季廳長,眼神中期待他再說些甚麼,得到的依然是沈默。謝醫生嘆出一口氣,對柳菁英說道:「柳警官,你放心,孩子在這裡會得到最好的醫護條件。我這大半輩子接觸過很多類似的病例,相信孩子會好起來的。你是他最親的人,多陪他說會話,會有幫助。」
謝醫生還想說些甚麼緩和病房內的氣氛,季廳長冷冷的話語打斷了他,「回答呢?」
「……好。」柳菁英沒有猶豫,給出了肯定的回答。聽到答桉的第一時間,季廳長轉身走出了病房。
病房外的方雷聽到病房內的對話,在季廳長出門的第一時間上前問道:「老師,我們需要她去……」
「今天之內,帶柳菁英去善後。」季廳長看向方雷,眼中閃過一絲陰冷,「收起你的心,做好你的事,以後不許接近她們母子。」
「是。」方雷低頭回答的下一刻,季廳長立即邁步朝電梯口走去。方雷目送季廳長離開的背影,從剛剛的眼神里,她感受到老師對自己深深的失望。
方雷推門進入病房,冷冷的開口道:「跟我走。」柳菁英一動不動看著兒子,沒有做出任何回應。方雷眉頭一皺,繼續開口道:「你不走也可以。不是我威脅你,下次就會有其他人來帶你走。到時候你想看你的兒子都不會有機會。」柳菁英身體微微一動,她竭力壓制著體內的怒火,「去哪裡。」
「失蹤了這麼些天,總要有個交代吧?你現在的處境是畏罪潛逃,你們局里馮元慶自殺前留下遺書,交代過你和陳長生就是葉子強的保護傘,不跟我去說清楚這幾天失蹤的前因後果,你還想留在這裡看你兒子?」
「馮元慶?老馮頭自殺?」聽到剛剛的話,柳菁英內心再也壓制不足憤怒,轉頭怒瞪方雷,「是不是你做的!」方雷嘴角翹起,微微揚起下巴,「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柳菁英轉瞬就平靜下來,她明白,現在自己沒有必要再考慮其他的事,也沒有辦法再對其他人擔心。柳菁英默默告訴自己,只要關心兒子一人就行,其他的,都無所謂了。
方雷擺出一副勝利者的姿態,似笑非笑的對柳菁英說道:「雖然老師有交代,但是我還是會監視你。如果你敢壞事,我不光會曝光你的亂倫醜事,你的丈夫,你所有的親人都不會好過,要想清楚。」方雷見柳菁英既不瞪自己,也不說話,心情更加高漲了幾分,挺胸叉腰感嘆道:「哎呀,老師對你太好了。居然就這樣放過你。外人哪知道,平日里扮演正義的警察角色,背地裡是跟親生兒子亂倫的變態,呵呵。你就不配當老師的學生!」柳菁英用一種鄙夷的眼光看向方雷,方雷裝作驚訝,退後一步說道:「學姐,你不要這樣看著我,我好怕。」
「你說夠了沒有?走不走?」柳菁英煞地起身站到方雷面前,用犀利的眼神死死的壓制住她。
方雷表面一副澹定的神情,直面柳菁英的威壓,讓她心裡撲通一跳。抬手扶了扶眼鏡,方雷也不再說話,轉身帶著柳菁英離開了房間。
是夜,柳菁英坐在病床邊上,手心撫摸著羅永的臉頰,口中輕輕的呢喃,「小永,聽得到媽媽說話嗎?你快點醒來,小永……」
時光流逝,轉眼兩周時間過去,外界發生了很多事,柳菁英對外面發生的一切都沒有再關注。除了按醫生的囑咐護理羅永,她每天有空就對著兒子說話,病床上的羅永體型日漸消瘦,柳菁英也日漸憔悴。
羅永的外公外婆跟小姨一起前來看望他,接著爺爺奶奶一家也來了,他們只知道羅永出了車禍,傷了腦袋,陷入了植物人的狀態。
這段時間,柳菁英日夜陪護在病床旁,所有人看在眼裡,沒人去斥責她。妹妹留下來陪伴了柳菁英幾日,最後努力安慰了她,揪著心回了老家。
慢慢的又過了一段時間,柳菁英警局里的同事也陸續前來探望,話語中不乏對陳局長和老馮頭的唏噓,其中的種種善意,柳菁英只有默默的用微笑去回應。
得知消息的張曉璐也來了,沒人的時候,她跪在柳菁英面前掩面痛哭,請求柳菁英的原諒。柳菁英知道,事發那天下午兒子偷偷跑到郊區,是因為接到張曉璐的電話。柳菁英也知道,張曉璐不過是一個被利用的傻女人,她不過是給方雷避開視線帶走羅永創造條件,僅僅是一枚被操縱的可悲棋子。柳菁英沒有發怒,只是告訴張曉璐以後不要來了。
很快幾個月時間過去,羅永的父親回國了,他來到病房,站在柳菁英身邊沒有說話。回家的這段時間里,夫妻間幾乎沒有任何交流,兩人默默護理著肌肉已經萎縮的羅永。一個月後,羅犇站在病房內無聲的對妻子和兒子告別,再度離開祖國,踏向遙遠的他鄉。
轉眼已來到深秋,道路兩旁的銀杏樹葉早已被寒風掃盡,不見一絲光彩,只留下一枝枝光禿禿的樹丫。柳菁英換上了雪紡毛衣,她依舊守在病床前,有空就陪兒子說話。
原本齊肩的頭髮已經長到背部,因為柳菁英聽兒子說過,他喜歡長頭髮。
「小永,媽媽的頭髮又長了一截,你睜開眼,看看好嗎?」
沒有得到回應,柳菁英已經習慣了兒子消瘦而安靜的臉龐。窗外寒風蕭瑟,柳菁英心底抑制不住的悲傷。
「小永,你不是要嫁給媽媽嗎?你快點醒來,媽媽等你娶我……」
時間臨近春節,每天夜晚窗外都能依稀聽到遠方傳來的煙花聲響。除夕前夜,老家的親人們又來了,一家人把病房佈置得熱熱鬧鬧,在歡樂祥和的氣氛中度過了一個不一樣的春節。柳菁英難得的露出了笑臉,對來年,心中多出了幾分期望。
在悠長的夢境中,羅永還是站在球場上。一切都沒有變化,一次次循環下去,羅永不免焦急,漸漸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每次在夢中醒來都下定決心,這次一定要躲過飛來的足球。一次次的失敗,一次次的昏迷。
「小永,加油!」羅永也感受到一點點細微的變化,他從場邊的叫喊聲中,依稀聽見了母親的鼓勵。他嘗試過轉頭尋找母親的身影,可每一次在找到母親前,他都被皮球撞昏過去。
「媽,媽媽,你在哪裡?」
又是一個夜晚,柳菁英伏在病床邊突然被驚醒,聽到兒子口中發出細微不可查的聲音。柳菁英立刻按響提示鈴,對著話筒大喊。不多時候燈光亮了起來,謝醫生焦急的進入了病房。
一番細緻的檢查後,謝醫生對柳菁英說道:「孩子的腦部活動較以往活躍了很多,這段時間多陪他說會兒話。」柳菁英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一整夜時間,流著眼淚在羅永的耳邊呼喚著他。又過去幾周時間,柳菁英堅持日夜在羅永耳邊輕語,夢中的羅永感覺到球場外母親的加油聲越來越清晰,又一次循環,他下定決心一定要躲開皮球。
皮球飛來,羅永勐然轉頭,只見足球飛過,他大吼一聲抬腳奔跑開來,追上去一記爆射,皮球應聲入網!場邊的觀眾開始歡呼,羅永也哈哈的大笑了起來,歡呼雀躍,「我贏了,哈哈,我贏了!」
他轉頭看向場邊的觀眾,視線尋找著母親的身影,大喊道:「媽你看到了嗎,我贏了!」
「醫生!醫生!我兒子醒了,小永醒了!」柳菁英看著衝進病房的護士,興奮的蹦了起來,她衝過去與護士們一一擁抱,在護士們禮貌而不失尷尬的笑容中,她語無倫次的叫喊著,又哭又笑。
謝醫生隨後前來,仔細聆聽著羅永虛弱的聲音,隱約能聽到他在喊媽媽。謝醫生對柳菁英說道:「我把孩子帶到掃描室做一些檢查,柳警官,請稍等。」
護士們將羅永病床推出了房間,柳菁英興奮而焦急的等了幾個小時後,謝醫生進屋笑著對她說:「孩子醒了,沒問題,快過來看看,孩子一切正常,只是……」柳菁英趕忙邊走邊問道:「怎麼了?」
謝醫生把她帶到了另一個房間前,「孩子的記憶似乎出了點問題,還有一定的認知障礙。」
謝醫生給柳菁英看了裡面的情況,裡邊一個護士正在和羅永互動,「小朋友,再跟阿姨說一次你叫甚麼,在哪上學啊?」羅永的口舌不是很伶俐,但意識還算清晰,只聽他口中答道:「我到,告……羅永,今年鬥鬥……九歲,小學三年級。」
「他現在的狀況,應該是某種應激創傷,之後能夠恢復的。」屋外的謝醫生嘆了口氣,突然說道,「關於記憶,也許忘記了更好吧。」
「沒事,醒了就好。」柳菁英低頭淺笑,推門進屋,躺在病床上的羅永眼中閃耀著興奮的光芒,用他現在能夠發出的最大聲音喊道:「媽,媽媽!爸爸呢?」
「爸爸?爸爸呀,爸爸出差了。」柳菁英臉上掛起燦爛的笑容,心底卻默默吐槽,看到我的第一句話,居然是找爸爸。
羅永哆嗦了下舌頭,讓自己口齒清晰點,「我好樂,我們回家,七,七飯!」柳菁英笑著說道:「你身體還沒好,要多在醫院住幾天,媽媽現在給你弄吃的來。」柳菁英向謝醫生投去感謝的目光,兩人一同走出了病房。柳菁英請求護士帶自己一起去給兒子準備食物,臨行前,謝醫生喚住柳菁英,躊躇中欲言又止。
柳菁英見狀莞爾,「謝醫生,你有甚麼話就說吧。這大半年時間,也多幸苦了你。」
謝醫生終於開口,「有些話我不配說,但我還是想跟你說,我們對不起你們母子。希望,你不要恨季廳長,他有……他有這麼做的苦衷,孩子能醒來,他很高興。」
聽到謝醫生提起季廳長,柳菁英的臉上的笑容僵住,抿著嘴看向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