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尾聲
晨霧裹著高低錯落的建築群。
盤山公路繞著山體畫出連續的「之」字,每隔百米就有樓梯與公路相連。
兩座跨江大橋平行橫跨江面,粗大的鋼索從不同角度扎進霧裡。
江邊停著成排的集裝箱貨輪,灰白色船身上印著編號,江水在船底翻出白色泡沫。
我們學校嵌在重慶新舊世界的交界,本世紀初建成的一階梯教室的牆皮永遠泛著霉味,吊扇在三十八度天的午後徒勞旋轉,把教授講解機械製圖的聲音攪成昏昏欲睡的漩渦。
「叮鈴鈴………」
大學生們成群結隊的走出階梯教室,商量晚飯去哪個食堂還是校外蒼蠅館子,晚上是圖書館自習,俱樂部活動還是宿舍聯機對戰。
「陳宇,晚上南門口吃火鍋去不去?」班長特有的山東口音穿透人群,他是一個熱心腸的山東漢子,幾個同班男生在他旁邊。
「不去了,下次吧。」我擺擺手。
「陳宇,有人文學院的美女一起哦…」旁邊一臉青春痘的男同學指了指窗外幾個正在聊天的長髮少女,「班長攢得局,千載難逢呀!」
「哈哈,僧多肉少,我就不湊熱鬧了。」我背起書包,笑著走出了階梯教室。
週五傍晚的銀杏大道總在上演青春劇。
穿漢服的姑娘們舉著油紙傘拍大片,輪滑社成員在建國領導雕像前練習跳躍,後勤阿姨的電瓶車鈴鐺聲里混著食堂飄來的藤椒雞香氣。
食堂拐角處永遠蹲著幾只三花貓,毛色油亮得不像流浪貓——傳聞是一個慈祥的退休老教授餵養的。
沿途經過的奶茶店正用大喇叭循環播放:「新鮮製作的鮮皮奶,第二杯半價!」塗著指甲的老闆娘衝我揚揚下巴,她記得我這個總買五塊錢檸檬水的學生。
與大多數人走向生活區不同,我徑直朝學校的西門走去,一路上都是一對對的年輕情侶——-西門出去走兩站路就有政府新修好的地鐵站和高鐵站,他們都是週五晚上進城過週末,興許還會在外面開房。
有大學,地鐵站和高鐵站,商品樓和購物中心就會在周邊拔地而起,不過我的目的地是當地早就建成的一幢老舊居民樓。
西門拉活的黑車司機看到我就像看到空氣一樣,轉身去另一對小情侶面前攬客——-我每天都路過這裡,他們熟知我是租住在對面的老樓里,不是他們的顧客。
穿過潮濕悶熱的空氣,路過單元門口碩大的芭蕉葉子,樓道里堆積的泡菜罈子正在經歷神秘發酵,一個門縫里漏出熗炒海椒的焦香。
媽媽總在煮飯時開著防盜門,她說這樣能第一時間聽見我上樓的腳步聲。
「小宇下課啦,給你做了回鍋肉。這裡市場買的散裝郫縣豆瓣,豆豉味道特別濃郁,你肯定喜歡!」媽媽從廚房探出頭來,穿著簡單寬松的家居服,素面朝天,頭髮扎在一起。
「哈,是嘛!」我把運動鞋脫下,換上拖鞋。
「來,我給你挖一大勺,你伴著飯吃,這樣就不用總夾了。」 媽媽用勺子給我碗里盛了一大勺回鍋肉,綠油油的蒜苗頁配合深紅色的郫縣豆瓣甚是誘人。
「嗯….媽,你工作找得怎麼樣?」我端著碗問,「下午的時間要是找不到,你就休息唄,反正我勤工儉學項目也有一些錢….」
「中介給我約了幾個面試,但主家都在意我沒工經驗的。」
「那你下午就在家待著,研究研究網紅怎麼起號,做個居家博主甚麼的….」 我嚼著嘴裡的豬肉片說,「我看網上新聞說,一個幾萬粉絲的小紅書網紅博主,一個月廣告收入就大幾千。您也琢磨琢磨唄。」
「哈哈,媽哪裡會那個呀,我也不想拋頭露臉了。」媽媽看了我一眼。
我將嘴角的米粒舔進嘴裡,沒有接話。
媽媽頓了一下,繼續說「媽就想著和你一起老老實實過日子,也不求大富大貴,就等著抱孫子或孫女啦!」
我翻了一個白眼,說「媽,我剛大一呀!」
「而且,萬一我是不婚主義呢,或者我丁克呢!」
「胡說,你可是老陳家一脈單傳,你不生孩子你爸都饒不過你!」
「呵呵。」我翻了一個更大的白眼,搖搖頭,往嘴裡夾了一大坨白米飯。
「你們班幾個女生呀?」
「仨…」
「啊,怎麼這麼少呀!?」
「因為我學的是工科呀,女生都愛學文科和商科….」
溫泉酒店那天後,也許是藥物的影響,也許是精神系統的自我保護機制,媽媽對那天的事情記憶是模糊的,碎片的:是不幸,也是一種幸運。
深夜,我躺在床上。
「噠噠」,臥室門被敲響,我放下手機。門開了,媽媽端著一杯水走了進來,臉色平淡,或者裝得平淡。
「多喝水,我今天看你嘴角都起皮了。」媽媽將水放在床頭。
「咕嘟咕嘟」我接過水,一口氣喝了半杯,郫縣豆瓣醬確實很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