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淨土崩塌
接下來的幾天,我再也不玩手機,表面上高高興興的陪媽媽玩。媽媽也似乎和熊強達成某種協議,至少在三亞,他會將媽媽留給我。
陽光炙熱,沙灘泛著白光。
我把手上的防曬霜,故意抹在媽媽秀氣的鼻尖上。
她珊瑚色的唇彩在椰子水的浸潤下融化了,在亞龍灣烈日下化作一抹明艷的紅霞。
我舉起手機,鏡頭裡捕捉到她燦爛的笑容。白底的防曬衫被海水打濕,勾勒出黑色泳衣的輪廓。保守的款式,卻完美展現了成熟女性的韻味。
蜈支洲島的玻璃海將母親的倒影切成萬花筒碎片,我們戴上浮潛面罩時,我注意到媽媽修整過的眉毛在水下顯得格外柔和。
她在水中輕輕擺動雙腿,黑色的泳衣與白皙的肌膚形成鮮明對比。
面罩起霧的瞬間,她突然抓住我的手。
我的鏡頭定格在這一刻,記錄下她驚訝的表情。
一群螢光小魚從我們之間穿過,畫面如同童話般夢幻,她驚喜的悶哼聲通過呼吸管傳來,咕嚕咕嚕像煮開的椰子雞火鍋。
大東海退潮後,礁石灘上遍布著各種海洋生物。
媽媽穿著及膝的裙子踩在濕滑的岩石上,生怕弄髒新買的衣服。
我忍不住逗趣,揚起細沙,看她躲閃的樣子。
「別鬧!」她嬌嗔道,卻掩飾不住眼中的笑意。陽光透過清澈的海水,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我舉著塑料桶追殺沙蟹,媽媽提著裙擺在後頭尖叫:左邊!左邊!它在你拖鞋左邊啦!
我又拿起手機拍攝她捉螃蟹的樣子,鏡頭裡她的發絲微亂,幾縷青絲調皮地垂落在耳邊。
那雙保養得宜的玉手試圖抓住橫行的將軍,卻屢次失敗。
終於在兩人合力之下,成功將其收入囊中。
「媽媽,我們抓了一大桶!」我笑著說,把裝滿螃蟹的桶遞給她。
陽光下的她,臉上的笑容純淨得像個少女,與平日里那個成熟穩重的母親判若兩人。
手機屏幕上,照片里的她舉著螃蟹,開心地笑著。那一瞬間,時間似乎停止了,所有的煩惱都被拋諸腦後。
月光將海棠灣染成流動的汞銀色時,我們提著沾滿砂土的拖鞋返回酒店。
母親發間別著的扶桑花早已蔫萎,卻在夜風中固執地散髮著最後的芬芳,像極了南山寺檐角將熄未熄的香火,在咸澀的海霧裡書寫著我們心照不宣的悼詞:三亞之行,是我們母子最後的淨土。
從三亞回來後,我進了一個兼職群,每天都去接一些日結的兼職工作,最常見的是發傳單的兼職。
夏日的陽光炙熱得讓人睜不開眼,我站在街角,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手中的傳單已經被握得起皺,路人的拒絕讓我的心一點點冷卻。
中午休息時,我躲在樹蔭下吃著便宜的盒飯,兩葷兩素。
一輛高大的SUV從轉角駛來,我連忙將臉背過去,坐在一旁的工友放下手中的飯盒,羨慕的看著車中的男女,「等我賺到大錢,也買一輛,也找這麼漂亮的老婆……」
我沒搭話,用眼角掃了下一閃而過的車窗,副駕駛的媽媽在路虎里笑靨如花。
午後驕陽似火,我和工友躲在樹蔭下繼續工作,手機的提示音響起,是熊強的朋友圈更新:一張媽媽端著咖啡的側影,配文:午後小憩,有美人相伴。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直到路人奇怪的目光投來,才匆匆收回視線。
夜晚的城市燈光絢爛,我騎著電動車穿梭在晚風中。
經過商場時,看到少男少女們的身影出現在櫥窗前。
女人們挑選著衣物,不時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我停下腳步,望著他們的背影,心裡湧起複雜的滋味。
等紅綠燈時,看到櫥窗里展示的新季服裝。
記得去年媽媽還說想去這家店看看,後來因為業績不佳就不了了之,現在想想,也許熊強已經給媽媽買了新一季的衣服。
手機屏幕亮起,是媽媽發來的消息:「小宇,媽媽今晚要應酬,你自己在外面吃吧。」後面附帶了一個紅包轉賬,我盯著這行字看了許久,刪刪改改,最終只回了句「需要我接麼?」。
得到的回復是:「有人送,不用擔心。」至於誰會送她回家,不言而喻。
我沒捨得在外面吃,回到家,冰箱沒甚麼吃的東西。
以往這個時候,媽媽都會準備好晚飯等我回家。
但現在,我只能自己解決溫飽問題。
泡面的香味充斥著整個房間,我機械地吞咽著,思緒早已飄遠。
樓下傳來路虎攬勝大功率發動機的轟鳴,我在飄窗瞥見汽車關上引擎,靜靜停在樓下,裡面似乎有陰影在晃動,連帶車身都開始晃動。
熊強和媽媽在裡面做甚麼,我不想去想象。
只要我看不到,我就騙自己沒有發生。
沙發上,手機藍光在媽媽新做的美甲上流淌,我看到熊強的微信頭像在置頂位置閃爍,下面我的頭像寂靜無聲。
不熟悉的雛菊淡香水味和熟悉的男性體味從她發梢釋出,在我鼻腔里發酵成酸澀的黏液。
熊總說洛杉磯那邊的投資移民項目…她食指突然按住手機屏幕,缺個銷售主管,媽想著…
「媽,我支持你,你去吧。」我沒等媽媽說完,就回答了她的問題。
「等你寒暑假,媽把你也接過來,咱們一起去環球影城和迪士尼……」
「那麼遠的事,到時候再說…」我把這種不確定的事推脫掉,不想給自己留任何非分之想。
而確定的是,我們之間都默契的不再提那一晚,那一晚我們母子相擁而坐,一起構築去重慶讀書的烏托邦,聊得狂熱與絢爛。
夜深人靜時,浴室里的水聲準時響起。
我躺在床上,聽著嘩啦啦的水聲,想象著媽媽此刻的樣子,但再沒有情趣去偷看水霧中的剪影。
閉上眼睛,告訴自己,至少她還在這個家裡。
早上六點半,我躡手躡腳地做早餐。
媽媽還在睡著,我不想吵醒她。
切火腿的時候,不小心把手肘蹭在了櫃門上,疼得直跳腳。
這種毛手毛腳的感覺,曾經都是媽媽在一旁打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