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白雲艷只覺得胸口一陣氣悶,她周著眉頭拉起姜憬羊,讓她坐在床上,看著她問道:「妹妹,你曾說那聖子曾施刑與你,弄的滿身烙泡,可卻有此事?」
姜憬羊一想起那段受刑的時間,還是有些不寒而慄,全身都顫抖起來,她拉下衣服露出自己光潔的肩膀,用手指著道:「便是這裡,聖子大人使鐵鉗一對夾於雙肩之上,一施法術,便全身痛麻至極,兩肩烙泡驟起,如灼火燒身,抖而近僵,萬萬不堪其苦也!」
白雲艷皺眉聽著姜憬羊顫抖的聲音,她眼神中的恐懼哪能是裝出來的呢?
白雲艷伸出手指碰了碰姜憬羊的肩膀,好像在想象那一對鐵夾,姜憬羊又說,聖子大人用手按住她的身體,不消片刻疼痛的感覺就會消除,身上的傷勢也會盡數痊癒,聖子大人便用這種方法折磨自己,讓自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白雲艷的大腿有些不由自主的發起抖來,若這一切都是真的,她如何抵擋這樣一位聖子的怒火?
白雲艷心慌了一整個兒晚上,姜憬羊也毫無睡意,一直催促著白雲艷下定決心,突然之間,白雲艷突然想起來了一件事,她回憶起以前她派出去的那三波探子帶回來的情報,修路?
練兵?
白雲艷渾身一個激靈,身為領導著江浙地區白蓮教教眾活動,有著相對較為豐富政治敏感性的她,瞬間想明白了一切。
這是龍興之勢啊!
怪不得這些情報聽起來如此怪異,這位身居神力的聖子大人是準備積蓄力量,準備要造反了!
結合姜憬羊講述的故事,這位聖子還在修建醫院,普及教育,便更加印證了白雲艷的猜想,如果真如姜憬羊所說,這位聖子真的是天上派來的神使,此時若是投奔過去,未來這聖子奪了天命,我白雲艷豈不是跟著一起雞犬升天,王侯將相了?!
白雲艷想明白了這一點的同時,頓時又更加害怕了起來,自己可是派了姜憬羊去人家地盤上搞綁架,還對聖子本人動了手,未來這聖子登上王位,哪能容得下有這麼大黑歷史的自己?
歷代帝王莫不是要清君側,為自己後代鋪平道路的,即便自己現在從龍,未來不還是一樣毫無保障嗎?
可是白雲艷又轉念一想,如今已經沒有更好的選擇了,現在不去從龍,人家也說明白了,天涯海角,必然把自己趕盡殺絕,而且這把刀一周之後可就是要砍到自己脖子上來了,橫竪都是一刀,不如趕緊去投靠了,等到聖子奪了天命,還能瀟灑快活半輩子。
再看一眼身邊的姜憬羊,白雲艷心想,這位聖子能把姜憬羊放回來跟我講這些,一來是根本不怕自己會逃跑,二來應該也有招安我所統白蓮教勢力的意思,說不定這位聖子是對我有一些需求的。
想明白了這些,白雲艷眼神堅定了起來,她反手握住姜憬羊有些冰涼的手,說現在就準備召集六堂,她親自主持集會,號召六堂核心人員向北開拔,去向聖子大人賠罪。
姜憬羊看自己的雲艷姐終於想通,不禁痛哭一聲,心中的擔心著實放下了不少,兩個女人抱在一起感傷了好久,以姜憬羊的腦子,她根本想不到白雲艷心中那麼多的心思,只是覺得雲艷姐姐總算是認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打定了主意召集六堂首腦,可這個集會卻是需要細細策劃,每一個環節都要考慮清楚。
白雲艷很明白,目前的白蓮教內部絕非鐵板一塊,每個堂主都以自身的利益出發參與白蓮教內部的各項決策,白蓮教內部有一群對自己相對忠心的人,也有暗地裡對自己不滿的人,忠於自己的各方線人的情報顯示,銀伽堂堂主祁三寶已經隱隱聯合瑪瑙堂堂主安瑞兵、硨磲堂堂主莊燁,形成了一個小山頭,對自己相對忠心的是珊瑚堂堂主韓罡、琉璃堂堂主常邵,這兩位堂主一直全力支持自己的聖女工作,赤珠堂堂主羅賢則在搖擺騎牆中一直保持中立,似乎是想左右逢源。
韓罡之所以支持白雲艷的理由很簡單,白雲艷其實就是韓罡主導發展進白蓮教,成為白蓮教聖女的,白雲艷掌握大權之後,一直有意無意扶持韓罡勢力,他在七大堂口的話語權不斷強化,祁三寶等人自然對這種狀況不滿,他們聯合起來企圖物色新一任聖女,讓新聖女做他們的利益代言人,然而半路上殺出來個程咬金,七堂之首的金蟬堂堂主趙禪語率先找到了下一任聖女的合適人選,就是劉月兒,這個時候趙禪語對白雲艷還是相當忠心的,趙禪語、韓罡、常邵三位堂主齊心協力鞏固白雲艷的地位,對抗祁三寶、安瑞兵、莊燁,形成了一個比較穩固的權力態勢,祁三寶三人曾經私下中分析形勢的時候形成了統一意見,當下現任聖女不是自己人,下一任聖女眼看著也不是自己人,羅賢為人圓滑肯定看得清楚事態,在此等形勢之下就是說破了天也難以得到他的支持,為了改變形勢,他們便暗中策劃幫助了劉月兒的出逃。
劉月兒一個女孩子,想從白蓮教裡面逃出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她之所以很順利的出逃,後來在杭州府被陳肇的姨娘買去,祁三寶等人的暗中活動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劉月兒的順利出逃,標誌著祁三寶等人的階段性勝利,白雲艷一方的勢力遭受了暫時性的挫折,雙方人員這兩年間又開始明爭暗鬥的時候,趙禪語的反水再次打破了僵局。
趙禪語的叛逃對白雲艷勢力造成了沈重的打擊,新一任聖女備選缺位,祁三寶三人開始變得強勢起來,他們必然推舉自己支持的新一任聖女,白雲艷一方只剩下兩位堂主,如今又出現一位天降聖子,白雲艷必須在這樣的關鍵時刻做出最優的決策。
此時此刻,整個局面的破局點全都聚焦在了一個人的身上,這個人就是一直保持中立的羅賢。
白雲艷有信心說服韓罡和常邵跟隨自己去面見聖子,祁三寶勢力必然會提出反對意見,若能爭取到羅賢的支持,這件事情是可能促成統一意見的,但是若是不能爭取到羅賢的支持,白雲艷就只剩下一條路可以走,那就是帶著姜憬羊和兩位忠於自己的堂主去面見白蓮聖子。
第二天,白雲艷秘密會見赤朱堂堂主羅賢。
羅賢是南方人,家境貧寒,後來因災荒家破人亡,有過一段時間落草為寇的經歷,後來接觸了白蓮教,就轉投了白蓮教,他加入白蓮教的時間不長,是七位堂主中僅次於趙禪語的年輕人物,趙禪語身份尊貴,是杭州府府尹趙守誠的三女兒,因此她晉升堂主的速度是最快的,羅賢身為一個說著一口外鄉方言的外鄉人,晉升的速度僅次於趙禪語,由此可見,此人相當聰明,政治嗅覺敏銳,善於籠絡人心,在他的運作之下,赤朱堂一直在白蓮教內部保持中立。
白雲艷在秘密會見羅賢之前,就制定好了話術策略。
白雲艷知道,她決計不能把姜憬羊告訴她的所有實情都講出來,若是說明白讓堂主們都跟著自己去接受審判,別說是還在搖擺的羅賢,以及反對自己的祁三寶等人,即便是忠於自己的韓罡,恐怕也不願意跟著自己去給甚麼傳說中的聖子賠罪,他們各自霸佔一方白蓮教勢力,吃的好喝的好,幹甚麼要冒著風險去乾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白雲艷能信得過姜憬羊,他們怎麼可能信得過所謂具有神力的聖子?
所以白雲艷只能從聖子確實身具神力,是正兒八經的白蓮教正統這個角度出發,讓這些堂主們跟著自己去朝聖,才能把人忽悠過去。
白雲艷準備好了各種各樣說服羅賢倒向自己的話術,卻沒想到羅賢的態度遠遠出乎她的意料。
當白雲艷活靈活現的跟羅賢吹噓了一通那位北方白蓮教聖子的神力之後,羅賢當即表示:「聖母大人,此乃天賜良機,我白蓮教看似眾志成城,實則散渙而無力,不能負片芥也,如今聖子生於北方,吾等當一心團結於聖子麾下,共創我白蓮大業!」
白雲艷臉上浮現驚駭之色,一瞬間的表情變化又怕被羅賢捕捉到,她瞪著眼睛看著羅賢,羅賢跪伏在她的座前,根本就沒有抬頭看她,剛才的這些話居然是從這個一直以來都滑不溜秋,難以拿捏的羅賢嘴中說出來的?!
其實白雲艷不知道的是,羅賢早就先白雲艷一步,打探過金蟬堂堂主趙禪語叛逃的真相了。
羅賢身為江浙地區白蓮教高層的局中人,對於當今白蓮教發展的局勢,他比誰看的都清楚。
自從明初的唐賽兒領導的白蓮教起義失敗以來,白蓮教一直被明政府嚴重打壓,二百年間,白蓮教禁而不絕,從山東到福建,皆有各式各樣的白蓮教組織推選教主,組織活動,景泰年間又有各式各樣的白蓮教組織起事,實際上都是小打小鬧,其中有一次有一個叫許道師的起事還挺值得一說,這個許道師搞了五種毒蟲,放在蠱中養蠱,搞出來一個毒王,然後用這個最毒的毒蟲泡酒,用泡出來的酒抹塗在眼睛上,自稱能看到軒然金光和諸鬼神像,很多人跟著這個人求法,進入了他所主持的白蓮教,後來這個人還「令婦人脫衣抱持傳道」,搞了半天其實就是個心無大志的騙色人士,當地的明朝軍隊還煞有介事的組織了一番前去圍剿,一刀就把這人的腦袋給砍下來了。
其實唐賽兒起義的目標也不是奪天命,實際上就是因為唐賽兒的丈夫被官府屈殺了,唐賽兒是個烈性女子,便跳著腳要給自己丈夫報仇,結果剛好遇上山東大旱,老百姓吃不上飯,便跟著她一起鬧事,越鬧越大才形成了燎原之勢。
在羅賢看來,自古以來,這些白蓮教組織一開始建立的動機就不具備成就一番大事的基因,他家破人亡的時候,眼看著官老爺騎在老百姓的頭上作威作福,他心中就已經種下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種子,落草為寇之後,他本想著能夠在土匪窩裡面建立一番事業,待了沒多久,就看清楚了土匪的本質,實際上就是一群餓瘋了的漢子,他們劫道劫財,也僅僅是為了生存而已,跟這群人一起共謀大業,一說起造反這個字眼,這些人恐怕就要嚇的尿了褲子,根本不能成事。
羅賢對這群土匪失望至極,曾經一路跋山涉水來到川雲地帶,這一片山高水遠,苗族人也有較強的獨立性,一直存在組織民眾揭竿而起的可能性,可是苗族人跟本地人都不是鋼板一塊,更難以接納他這種外鄉人,羅賢又一次願望落空,後來再次輾轉,才加入浙江地區的白蓮教。
加入正兒八經的白蓮教之後,他本以為能夠看到通往榮華富貴的希望,卻又一次對這個白蓮教組織失望至極,教內內部勾心鬥角,七堂堂主相互角力內耗,沒有一個實質性的核心,他一直等待著機會,企圖統一白蓮教內部的聲音,正式走上造反的道路,他深信一個理念,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羅賢一直保持中立的理由就是在等待白蓮教內部的一方勢力式微的時候,他突然加入,雪中送炭,一舉統一江浙地區的白蓮教成員。
這個想法可謂野心極大。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局勢一直相對均衡,他幾乎要安耐不住選邊站隊了,卻發生了趙禪語叛逃事件。
這件事讓羅賢百思不得其解,跟白雲艷一樣,他懷疑趙禪語叛逃這件事中必有隱情,一直以來都相當敏銳的羅賢意識到,搞清楚這件事的內情,可能意義重大,所以他親自著手調查,甚至比白雲艷更早一步察覺到了趙禪語叛逃的內情。
趙禪語可能在跟著一個勢力極大的人物,披著白蓮教的外衣,做著他一直以來都夢想著做的事情,而且這個大人物的格局根本不是那些目光短淺之輩可以相比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民間組織、教會、土匪,無非是想要混一口飯吃,或者騙財騙色,這位大人物一開始就大修道路,興建水利,建設醫院,明擺著是在建設自己的地盤,乾這些事情要花多少銀子,他可是清楚的很,所以這個大人物必然志向高遠,確實是他心儀的,可供效力的主子。
所以當白雲艷秘密會見羅賢的時候,羅賢早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一直藏在他心中的遠大夢想終於看到了希望,當聽到白雲艷口中的聖子具備如此驚天神力的時候,他終於無法安耐跳動不已的靈魂,羅賢打定了主意,就算白雲艷不投聖子,他自己也必然帶著忠於自己的手下去投奔聖子,乾一番大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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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在後面:首先要向各位讀者道個歉,《江山射姬》這本小說涉及的知識面太廣太大,我在寫作初期犯了很多常識性錯誤,我先一一列舉一下,這已經不算是捉蟲了,等我補全各方面知識之後,跟微信那本書一樣,進行一次全面的重置,現在我先把之前有誤的地方列舉出來,以防止誤人子弟。
錯誤一:書中提到的稻田畝產量的問題,這個時代禺山地區的水稻單產量被我過分高估了,我在書中的描寫,表示整體南方的稻田單產在350斤左右,這是我引用的對杭州府相關農耕歷史研究的論文資料之後,形成的對明代南方整體糧食產量的一個初步印象,但是我忽略了一個問題,這個所謂的350斤的單產只適用於明代杭州府近郊的肥沃田地,要知道,在新中國建立之後,我們先後經過了農具升級、單季改雙季、高桿改矮桿、工業化肥、現代農藥、水利建設等等幾十年的努力,才將我國的單產從300斤冒頭提升到600斤,後來又經過純種改雜交、超級稻計劃(袁老千古!)
,800斤,上千斤,上兩千斤,如今的超級雜交稻畝產已經可以用噸這個單位來計算了。
高估明代浙江地區的單產還有一個原因,田地分薄田和肥田,明代時期缺乏深耕技術(也就是機械化耕地,犁地犁的足夠深,才能把深層土壤翻上來),缺乏化肥,深耕和化肥能使肥田的比例變高,那個時代肥田比薄田的比值必然是比當代要小甚多的,因此肥田的單產量更不能代表整個浙江的水稻平均單產,還有一大堆低產的薄田在拖平均的後腿(陳肇勢力所在的禺山地區更應當以薄田為主)。
綜上所述,明代浙江地區的水稻平均單產絕對不可能有350斤,真實單產數值低的程度很可能突破我們這些現代人的想象能力。
錯誤二:書中提到陳肇在自己的勢力範圍推行了公共衛生改革,經過一段時間的史料以及農業發展史的研究之後,我發現我又想當然了,公共廁所是絕對不受歡迎,也不可能有人去的。
為甚麼?
因為這個時代糞便是極其寶貴的肥料資源,之所以有挑糞工這個行業,並不是主要為瞭解決衛生環境問題,而是因為糞便寶貴到可以賣錢!
因此陳肇推行的公共衛生改革在根本上就存在底層邏輯錯誤,因此這項改革是不現實的,只有有了穩定的肥料供應,公共廁所才具備現實性。
錯誤三:陳肇改革白蓮教義的時候,寄希望提倡性開放、輔以醫療改革以提高生育率,事實上又犯了根本性的錯誤,在威斯康星大學人口學博士易富賢教授的研究中表明,性開放程度與生育率存在負相關性,也就是說,性開放程度越高的國家,生育率反而越低,性開放程度越保守的國家,生育率反而有提高,這是一個相當反常識、反直覺的結論,易富賢教授的具體研究各位讀者如果有興趣可以自行搜索易富賢教授的視頻。
因此,陳肇改革白蓮教教義,提倡性慾開放極有可能走向了事情的反面,不僅不能提升生育率,反而會導致生育率降低,真正能夠提升生育率的手段,還是必須需要醫療水平的提升。
還有很多細微的錯誤,不過那些錯誤不太影響主線劇情,也不至於太過致命,我會在後文中一一提及修正,但是上面的這三個重大錯誤是結構性錯誤,會直接影響劇情的走向,我的態度向來是犯錯就要立正挨打,身為一個面像公眾的作者更應如此,誤導讀者的後果是極其嚴重的,因此在這裡向讀者們表示歉意,我的錯誤多數是因為以現代的視角看明代社會,在《江山射姬》進行完初期的整體劇情,也就是第一卷完結之後,我會找機會全面修正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