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回 三生石畔難忘舊情 瀟湘館中再續前緣
又過了幾日,寶玉剛起身,卻聽襲人匆匆進來道:「二爺,外頭來了一隊的人,說是格格要來了,讓你趕快去接著呢。」
寶玉聽了忙匆匆整理了衣冠便往榮國府去了。
一時鳳姐、寶釵、迎春、探春、湘雲、可卿等早都在了,寶玉道:「怎的來了也不招呼一聲的,好歹讓咱們也有個準備。」
寶釵道:「如今就來了,好歹去門口接著吧。」
寶玉答應著便往外頭走。
剛出了榮國府大門,就見一隊人馬,前頭雲鑼開道,一排排的人走過去,後頭才有兩頂四人抬的轎子跟著。
一時來至榮國府大門,隊伍方停了。
寶玉伸著脖子看了半晌,那轎子卻遮蓋的嚴謹,並不能窺得一斑。
早有榮國府內的小廝八人跑了出來,將抬轎的人接替了,那送行隊伍都留在門口處,小廝又抬著轎子往裡頭去。
寶玉等人都跟著進了大門。
一時來至二門處,八個小廝便住了腳,又換做八個婆子抬了轎方進了二門。
來至榮禧堂前轎子方停了,卻見最後頭一頂小轎簾子被掀開了,轎中探出一個婀娜的身子來,還沒站穩,便叫道:「二爺!」
你道是誰,卻是晴雯。
寶玉見了大喜,忙也迎上去一把將晴雯抱住了道:「小白虎,你可回來了,想煞我了。」
晴雯幾乎被寶玉抱得喘不過氣來,喘著氣道:「二爺,還不快看看是誰來了?」寶玉這才醒悟過來,往前頭一看,那最前面的轎子中,正由婆子攙扶著走下一個人來。
那人下了轎,款款站住了身形,一雙明眸水汪汪的看著寶玉,寶玉更是愣住了,好半晌方大叫一聲:「林妹妹!」撲了上去。
寶玉一把將黛玉攬在懷裡,黛玉也將頭埋在寶玉胸口,一時二人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都已泣不成聲了。
鳳姐寶釵等人也都在門口等著,如今見是黛玉都是又驚又喜,都圍了上來。
黛玉哭了一回,方轉身同各人打招呼:「鳳姐姐,寶姐姐,二姐姐,三妹妹……你們可都好?」
眾人都含淚點頭,寶玉道:「顰兒,怎麼是你回來了?我只當是妙玉姐姐。」
黛玉道:「說來話可長了……」
正說著,只聽後頭有女子咳嗽聲,眾人回頭,只見中間轎子也下來一嫵媚女子,正自假咳。
寶玉見了又是一喜,衝上去將那人抱起來便轉了三圈兒道:「幻兒,你也來了。」
警幻道:「呸,有了林妹妹在了,你眼裡哪裡還有別人?我可是討了個好大的沒意思,你們說話,我這就去了。」
寶玉笑道:「幻兒,你又調皮了。走走走,快跟我說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說著一手拉起警幻,一手拉著黛玉,帶著眾人都進了榮禧堂。
一時一屋子人都坐了,唯獨正上昔日賈母坐的位子空著。
黛玉看著那空空的座位不禁眼淚便滴落了下來,朝寶玉哽咽道:「寶玉,老太太的靈位在哪裡?快帶我去拜拜。」寶玉方引著黛玉往後頭去,來至賈母靈位前,黛玉哭著拜倒,磕頭道:「老祖宗,黛玉不孝,未能給您送終,白讓你疼了我這一場……」
寶玉等也都落淚,還是寶玉恐黛玉身子弱,只怕這一哭起來更傷身子,因勸道:「林妹妹,也不用太過傷心,老祖宗如今是西去成了佛了。臨走的時候我說你在宮里,她老人家還是笑著走的呢。」眾姊妹也都跟著安慰,好容易才勸住了。
寶玉攙扶著黛玉又往前頭去。
寶玉仍是牽著黛玉和警幻的手不放,先問警幻:「幻兒,這到底是怎麼回子事?你又如何同顰兒在一處?」
警幻笑道:「你只管問顰兒,我不和你說。」
寶玉只得又問黛玉道:「好妹妹,你可是一直同妙玉姊姊在宮中?怎的這麼久都沒個音信?」
黛玉卻不答話,將一隻柔荑從寶玉手中抽出來,在袖中摸索了一回掏出一物,踮起腳來便給寶玉戴在了脖頸上。
寶玉低頭一看,竟是自己的通靈寶玉,因奇道:「這玉怎麼在妹妹手上?」又想起原是在二龍山之時是警幻急急地將自己的寶玉拿了去,卻沒說緣由。
黛玉道:「我本來病得不行,是警幻姐姐拿了你的玉,輸與我靈氣方救我一命。」寶玉這才恍然大悟,剛要細問,卻見黛玉已轉過身去。
黛玉又從袖中掏出寶釵的金鎖,也給寶釵帶上了,拉著寶釵的手,未曾說話,眼圈兒又紅了,口中道:「寶姐姐,我……」
寶釵雙眸也是一濕,笑道:「顰兒,你回來了就好,你可不知道,這些日子寶玉是多掛念你……」
黛玉點頭哭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寶釵又道:「顰兒,都是我對不住你……」
黛玉卻伸出兩根指頭堵住了寶釵的檀口,輕搖臻首道:「寶姐姐,如何就怪你,要怪只怪我心性太小罷了。」說罷又用手輕輕撫摸寶釵額頭上的傷疤道:「姐姐也受苦了,可還疼麼?」
寶釵道:「只是不留神碰了一下,早沒事兒了。」
黛玉道:「寶姐姐又來哄我,你這頭上的傷,我是都知道的。寶姐姐,你這頭上的傷是在宮裡頭自己碰的……」寶玉寶釵都稱奇,因追問緣由,黛玉這才細細說了起來。
原來妙玉自打賈府被查抄後便猜得此番賈府落罪定然和自己有些關係,便想著這回拼了死活也要將父王臨時之前同自己說的那些話好歹都抖落出來,或許能救賈府一家人,又因當時黛玉本就病著,聽說賈府遭了這麼大的事兒、寶玉等人都被抓了去不免急火攻心,生命巍巍可及。
妙玉一則要照料黛玉,二則恐自己在外頭行走會遭忠順王的道兒,思前想後,只得冒險讓晴雯拿著自己昔日從宮中帶出來的綠玉鬥去面見太后。
後來晴雯幾經周折將那綠玉鬥呈了上去,太后見了忙問妙玉下落,晴雯都一五一十的說了,太后忙命自己心腹呂總管帶人去櫳翠庵接人。
好在呂總管趕到的及時,生生從孫紹祖手中將妙玉救了下來。
妙玉自然不能將黛玉一人丟下,便讓呂總管將昏迷的黛玉一並帶入宮中。
進了宮,妙玉先將胤礽生前所說的話對太后說了,又極力為賈府開脫,只說是因忠順王要找出自己,方連累了賈府。
太后卻因此事關係重大,一則這忠順王權傾朝野、二則雍正卻是死在賈元春宮中,總有些說不明白,兼妙玉又沒有證物,只一面之詞,因未敢妄加定奪。
妙玉因見欲救賈府無望,便又一力為寶玉開脫,只說寶玉雖是賈府中嫡孫,卻因年幼並不管家事,若是賈府真有弒君之罪也和寶玉沒有半點干系,只求太后先放過寶玉。
太后見妙玉這般為寶玉說話,便問其緣由,妙玉無法,只得將自己同寶玉之事都說了。
且妙玉已經有了身孕三個多月。
太后聞聽又氣又怒,卻因疼愛妙玉,又憐妙玉在外頭受了這麼多年的苦,便想著將那賈寶玉招做駙馬,便有了太后召見寶玉一事。
寶玉覲見之時,妙玉雖未露面,卻是躲在屏風後頭都聽得清清楚楚。
太后本想著寶玉已成婚,妙玉乃堂堂大清皇族愛新覺羅氏的血脈,哪裡能下嫁給寶玉做小,因只想讓寶玉休了寶釵,便將妙玉許配給他,這賈寶玉若是真對那薛寶釵有真情,日後再收進來自己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哪成想寶玉痴情,寧死也不肯休了寶釵。
寶釵又說出那些話來欲尋短見。
太后見了方知若是只一味將這對苦命鴛鴦拆散了非但不能皆大歡喜,反而適得其反。
故而才一道赦令免了寶玉寶釵的罪。
妙玉因見寶玉無礙,心中一塊石頭方落了地,可另一頭黛玉進了宮之後雖請宮中名醫輪番診治,只不見好,身子更是一日弱過一日,眼見便要不行了。
妙玉同黛玉之情勝過姐妹,如何不急?
就在這緊要關頭,卻是警幻拿著寶玉的通靈寶玉進了宮,施展手段方保住了黛玉的性命。
如此又調養了百日,有妙玉和警幻悉心照料,黛玉的身子方一日日的好轉過來。
自寶玉帶了忠順府長史官同空空道人在太后跟前戳穿了忠順王的面目後賈府方翻了身,元春自然也得以恢復昔日自由,妙玉便去探視元春。
元春身在宮內許多年,並不清楚賈府中事,待從妙玉口中知道了寶玉、寶釵、黛玉之間的事兒方後悔不迭。
因乾隆心覺賈府遭此劫難實屬冤枉,又有賈寶玉在永和宮奮不顧身撲倒忠順王、在刀口上救下了皇后,更覺對賈府有所虧欠。
元春便求乾隆再將黛玉也許配給寶玉。
乾隆年少,思想並不為古舊章程束縛,聽了便一口答應了下來。
太后因見黛玉生得婀娜纖巧惹人憐愛,又同妙玉交好,便將黛玉認作義孫女,同妙玉一般看待,如此黛玉便也成了格格,方有了那聖旨上所說之話。
如此說了一個多時辰,方將此事前因後果都說清楚了。
眾人都恍然大悟。
寶玉聽了更是淚流滿面,因問道:「卻不知妙玉姐姐……還能否得以一見?」
黛玉也垂淚搖頭道:「妙玉姐姐昔日在外頭逃亡之時便不願入宮,一則宮內人心險惡,妙玉姐姐心性清高,自不願捲入其中。二則也知道,自己若是再踏入宮門,要想出來便再不能了。那皇宮內雖是最富貴繁華的所在,卻也不過是世上最森嚴的牢獄罷了。」
寶玉聽了心中難受,道:「妙玉姐姐都是為了我才……」
黛玉道:「寶玉,你也不用悲傷。好歹妙玉姐姐現在在宮內有人服侍,且她又有了你的骨肉,日後等孩兒落了地,便也如同見著你了……」黛玉本想著安慰寶玉,可話說出來自己都覺得不妥。
如此父子一輩子不得見一面,又是何等的苦?
眾人見寶玉心中難受,都不言語,唯獨警幻捅了捅寶玉道:「我說你這廝,怎麼這等沒趣。顰兒都回來了,你卻是一點都不高興,反而還在這裡哭哭啼啼。你再這般,我便將顰兒送回去了。」
寶玉這才止住了,拉住警幻道:「幻兒,多謝……」
警幻卻道:「不用你謝我,顰兒是你心坎上的人兒,卻更是我最疼愛的妹妹,我救顰兒可不是為了你,你別太臭美才是。」
寶玉道:「幻兒,這回好歹別又急著去了。」
警幻道:「我的事兒,不用你管。」見寶玉面色又一陰,方道:「我心中還掛念可卿呢。那小蹄子也快要生養了,我要照顧她幾日。」寶玉這才轉憂為喜。
卻說另一邊,寶釵也幫著黛玉擦眼淚,黛玉道:「寶姐姐,那日你在永和宮說的那些話,妙玉姐姐都同我說了。」
寶釵笑道:「都說了甚麼?我卻早就忘了。都是過去的事兒了,還記著做甚麼。」
黛玉又道:「寶姐姐,府上剛出事那會子,你冒著被抓的風險潛進來想帶我和妙玉姐姐出去的事兒,妙玉姐姐也都和我說了。難為你……」
寶釵道:「傻顰兒,可不都是我這當姐姐該做的,難不成還看著你眼睜睜的掉進火坑里?」
黛玉再也忍不住,一下撲進寶釵懷中哽咽道:「寶姐姐,我……昔日里都是我不好,我只想著吃你的醋……我若有你一半心胸,又如何讓大伙兒這等為我擔驚受怕……」
寶釵將黛玉抱住了,笑道:「好了,傻丫頭,如今你好好的回來便是再好不過,還說那些做甚麼。」一面說著,眼淚也如斷了線的珍珠一般滾落。
眾人也都跟著抹眼淚。
倒是寶玉又轉過來,一把將寶釵黛玉都抱住了道:「好了好了,我剛止住了,你們又哭成這樣。如今咱們都團圓了,還該高興才是。」
寶釵方止住了,笑道:「是呢,顰兒這一路也辛苦了,又說了著許多話,怕是也累了,寶玉,你去帶顰兒先歇歇吧,有甚麼話也不急這一時三刻了,往後咱們姊妹在一塊的日子可長著呢。」寶玉也應和,便牽了黛玉的手往瀟湘館去了,襲人等要跟著去服侍,卻被寶釵攔住了:「由他們兩個去吧。只怕他們心坎兒里的話還多著呢,你們又跟了去做甚麼?」
來至瀟湘館,黛玉四處看了一回,只見那陳設便同自己昔日走的時候一般模樣,窗明幾淨,沒有一點灰塵,想是平日里寶玉特特叮囑過讓人好生打掃,卻不動屋內陳設,只等著自己回來。
黛玉轉過身去對著寶玉,只見寶玉也正笑盈盈的望著自己,幾個月不見,寶玉的臉龐消瘦了幾分,卻顯得比以往堅毅了許多。
黛玉用手輕輕撫摸著寶玉的臉道:「寶玉,你瘦了。」
寶玉將黛玉的手握住了貼在自己臉上道:「顰兒,你受苦了,都是我不好。」
黛玉道:「寶玉,你不惱我吧?」
寶玉道:「傻顰兒,我為何要惱你呢?我歡喜都來不及呢。」
黛玉看著寶玉的雙眸,口中道:「我……我……」四目相對,盡是相思之苦,寶玉輕輕環住了黛玉的柳腰,將頭慢慢低了下去。
黛玉閉了雙眸,輕輕將兩片櫻唇送上。
四唇相接,雖都不是彼此的初吻,那柔情蜜意卻更勝從前。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黛玉只覺得有些眩暈了,方掙扎著離了寶玉的唇,將臉貼在寶玉胸口不住喘息。
寶玉緊緊抱著懷中的佳人,生怕一鬆手黛玉便又要跑了一般,在黛玉耳邊輕聲道:「顰兒,再不要離開我了。」
黛玉嗯了一聲,也將兩只藕臂環住了寶玉的腰身。
寶玉將鼻子貼在黛玉白皙的脖頸上,貪婪的吸了幾口那暖暖的處子幽香,口中呼出的熱氣惹得黛玉一陣躲閃。
寶玉道:「顰兒,如今有萬歲賜婚,你可就是我的人了。只等老太太的孝一出,我便熱熱鬧鬧的將你娶了……」
黛玉嗯了一聲,將寶玉抱得更緊了:「寶玉,先前都是我太任性了些……你可不要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