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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回 賈寶玉大鬧金鑾殿 史太君辭世榮禧堂

yaojiji · 紅樓春夢 · 本章第 2 / 2 頁

賈政賈赦邢夫人王夫人等都在一旁伺候,見寶玉抱著個剛出世的孩兒,後頭一次進來的竟然是薛姨媽、寶釵、鳳姐、湘雲、探春、惜春、迎春,不由都是一驚。

剛要問寶玉,寶玉卻不理會,徑直又跪在賈母床前,輕聲道:「老祖宗,快醒醒,看看都是誰來了?」

賈母果然睜開眼,見是寶玉,道:「玉兒,我當你走了,不肯送我了。」

寶玉擦了一把眼淚,強笑道:「老祖宗,哪裡能呢,看看都是誰來了。」眾女都圍了上來,口中老太太老祖宗的叫個不住。

賈母看了一回方看清楚,道:「湘雲?鳳哥?迎丫頭……」眾女都哭著答應。

寶玉又將懷中萌兒遞給賈母看,道:「老祖宗,這便是你第二個重孫,寶玉的長子。」

眾人都吃了一驚,賈母苦笑道:「玉兒唬我,頭兩個月方同寶丫頭成了親,如何這麼快的?」

寶玉一咬牙道:「老祖宗,寶玉不敢騙你,這孩兒是……是我同湘雲的骨肉。湘雲在嫁給衛家之前便是我的人了。湘雲也並非是廟會上被拐子拐了去……是我不忍看著湘雲過那樣的日子,方將湘雲帶了出來,讓老太太白牽掛一場。」

賈母看著湘雲道:「果然?」湘雲哭著點了點頭。

賈母臉上卻是一喜,道:「好,甚好。其他人……」

寶玉道:「老祖宗,其他人也都是我因機緣巧合一個個的救下的。唯獨林妹妹尚未找到,不過想是在宮內,應該也無礙。」

賈母聽了嘆了口氣道:「都是我……都是我對不起林丫頭……好歹,你們也要將黛玉找回來。就跟她說,我這老糊塗害了她……」

眾人都哭了,寶玉哭道:「老祖宗,你只管放心,我定會將顰兒找回來,一輩子都好好疼她。」

賈母嘴角帶笑,卻再說不出一句話來,將眾人都看了一回,又摸了摸萌兒,朝寶玉道:「如此,咱家以後便倚靠你了,兒,你要爭氣……同你老爺說,切莫為難了你……他們來接我了……我去見老爺了……」說著說著聲音逐漸小了,終於含笑閉上了雙眼。

頓時屋內眾人都哭作一片,賈政更是一口氣出不來昏厥了過去。

唬得眾人都忙亂,又是掐人中又是灌茶方救醒過來。

王夫人方勸賈政道:「老爺,你也一把年紀了,還請節哀,保重身子要緊。好歹老太太臨走想見的人也都見了,咱家的業障過去了,老太太也算走得安心了……」

話還未說完,賈政喝道:「胡說,老太太……老太太她分明是被寶玉這個畜生氣死的!」

寶玉聽了一愣,忙道:「老爺!老太太走得時候還笑著,如何是我氣死的!」

賈政喝道:「你!你這個不肖子!做出這等醜事來!老太太如何不是你氣死的!我今日便要在老太太跟前打死你這孽畜!」說著便揚起手來要打寶玉。

眾人忙勸,王夫人道:「老爺息怒,好歹寶玉也是保住了眾姊妹安危,又多方奔走方能有咱家清白的一日……」

賈政道:「哼,難道沒有了他,這些丫頭們便不能活了?你們被拘在府中這許多天不也都好好的?難不成沒有了他,聖上就這般糊塗,不能還咱們府上清名?」

鳳姐哭道:「老爺,別個我不知,可我和探春,若不是有寶玉捨命相救只怕這會子早就不知硬死在何方,再難見老太太這最後一面了……」其他人也都哭著給寶玉說話。

賈政看著周圍眾人,那舉起來的手不斷顫抖,口中道:「你們……你們……我……」 未曾說出一句話來,忽的往後一倒,便又暈了過去。

眾人忙七手八腳將賈政抬下,早有人請了太醫去。

慌亂間太醫到了,診了一回道:「政老這是急火攻心,氣血不順,痰迷心竅,倒無大礙,只是要好生靜養,切莫過度悲哀動氣。」說著開下了順氣調理的方子。

王夫人忙命人去抓藥。

一時又是照顧賈政,又要料理賈母后世。

好在賈母生前早將自己身後之事都準備齊備,且幸抄家之時並未被抄檢,又有鳳姐寶釵探春等料理,也不至太慌亂。

不出半日,靈棚搭起,將賈母靈柩停妥當,賈府上下一片素白,人人披麻戴孝。

鳳姐同邢王二人商議,發了訃告下去。

頭一日,因都不知這賈府究竟興衰如何,只有南安太妃、北靜王妃等與賈家世代交好的人來弔唁。

不想第二日,宮中有內臣奉旨前來弔唁,聖上又賞銀三千兩供榮府治喪。

外人見了也急忙都趕來弔唁,第三日便是人越發的多了起來。

賈政因不能起床,前頭只有賈赦、賈璉、寶玉等招呼,第三日晚間,來賓陸續退下了,只有寶玉等人在靈棚中伺候。

因賈府上下還都亂著,人也疲憊,賈政又臥病在床,賈母靈柩只在榮國府停了七日便移至鐵檻寺處。

賈赦、賈璉、賈寶玉、賈蘭、邢夫人、鳳姐、寶釵、三春等都跟著送至鐵檻寺。

賈政因病便留下,有王夫人陪護照料。

第二日眾人由鐵檻寺返回榮國府,王夫人邀在榮禧堂坐了,含淚道:「老太太仙逝了,大老爺身子不好,二老爺又害了病,好在這兩日二老爺已能起身動彈。依二老爺的意思,今日趁著人都齊,他有話說。」說著拉起寶玉的手,輕聲在他耳邊道:「我兒,你爹還是生你氣,一會兒你好好給他磕幾個頭,好好陪個不是吧。」寶玉點頭答應。

正說著,丫鬟攙扶著賈政進來。

王夫人寶玉忙都上前攙扶。

賈政坐定了,看看廳內諸人,嘆了口氣道:「家門不幸,先遭此橫禍,老太太又撇下我們撒手去了。實在是家門不幸啊……」說著流出淚來。

眾人也都低頭。

賈政又道:「如今蒙新帝聖明,還咱家清白,來日還有望中興,再為國效力。只是我年事已老,又得了這病。我這工部員外也早被免了,如今也落得一身輕。大哥,小弟只想著能隱居故里,回鄉種花餵雞,終老一生了,不知你可應允否?」

賈赦道:「弟此言差矣,雖是你這工部員外被免了,聖上早說過,早晚仍要官復原職,況且雖賢弟今日因母親仙逝急火攻心,身子有些貴恙,只好生休養上幾日便可痊癒,咱家裡上下這許多年可不都是你主持?這麼多年咱家裡再沒一點差錯。依我說弟還是先將心放寬,再不用說這些。」

賈政搖頭道:「哥哥快別這麼說。小弟雖是說管家裡,卻哪裡過問過那些事情?這麼多年還不是璉兒同鳳丫頭在管著。再者我已是耳順之年,再不想操勞了。依我說,這家事以後還是大哥親自主持,璉兒費心吧。」

賈赦道:「弟萬不可這麼說,璉兒夫婦雖是管了幾年事,咱們府上卻是進多出少。況且又生出許多事來,倒讓人抓了不少把柄。」說著瞥了一眼賈璉鳳姐。

二人都羞得低了頭不敢言語。

賈赦又道:「依我看倒不如讓寶玉試試,寶玉這孩子如今也長大了,事也做得好……」

賈政一擺手道:「大哥快別提這不肖子!說出來真要羞煞小弟了。」說罷冷冷的瞥了一眼寶玉道:「你跪下。」

寶玉忙往前走了兩步,跪在廳中間。

賈政長嘆一聲道:「賈寶玉,我平日里如何教你?今日你竟做出這等好事來!史大姑娘是她大伯給定的親,如何你便……還有迎丫頭,是人家孫家明媒正娶,且又是你的姐姐,你……你……」

寶玉只在地上跪著,說不出一句話來。

旁人都不敢說話,王夫人只得硬著頭皮道:「老爺息怒,寶玉還是個孩子,縱是有些不懂事……」

賈政用打顫的手將桌子一拍,怒道:「住口!都是你們!平日里寶玉犯了錯事我若想責問,你們總是千方百計的攔著不讓,這回如何?竟乾出這等禽獸不如的事來!如今你還要攔我?」唬得王夫人再不敢說話,只低頭抹淚。

賈政又道:「也都怪我教子無方,賈寶玉,你給你娘磕三個頭,這便去吧。從今往後我便沒有你這個兒子,你也再莫要踏入我家一步!」

寶玉聽了一驚,忙道:「老爺!」

賈政道:「當不起,我不是你老爺,你更不是我兒子,我沒有你這等不肖的兒子!」

賈赦也勸道:「二弟息怒,雖說寶玉有些淘氣,怕也只是一時糊塗。好歹這回咱們得以重見天日,全依仗寶玉在外頭奔走。還望二弟看著寶玉為咱府上出了這許多力的份上,且饒他這一回吧。」

賈政冷笑一聲道:「大哥說得是,這畜生卻是出了些力氣。就權當是他報答老太太疼他一回了。若不是為這個,哪裡能這麼便宜了他?我早將他捆起來打死了。如今只將他逐出牆門也就罷了。如若不然,他先氣死了老太太,只怕我們早晚也要死在這孽畜手裡頭!」

寶玉道:「老爺,我……我雖有些錯事,可都是姊妹們……況且老太太臨去頭兒不還是笑著走的?如何便是我氣死的?」

賈政怒道:「還敢頂嘴!」

寶玉道:「並不敢頂嘴,只是……」說道此處,那眼淚再也止不住,寶玉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卻是湘雲想了一回,卻站出來道:「二老爺息怒,我這事兒並不該怪愛哥哥。想當初是我大伯逼著我嫁給那衛若蘭。我同他未見過一面,如何便要我嫁給這個癆病鬼?是我自願將自己給了愛哥哥的。還請老爺不要怪罪寶玉。」

賈政聽了雖是生氣,卻見湘雲抱著萌兒,畢竟是自己的孫子,也只得低聲道:「史大姑娘,你是年幼不經事,是著了這畜生的道兒自己還不知呢。」

湘雲卻道:「老爺,湘雲雖年紀不大,卻也能自己拿主意了。愛哥哥並未曾哄騙我,我打小兒和愛哥哥一同長大,自然知道愛哥哥是甚麼為人。這許多年來,我心裡頭只有愛哥哥一個人。要怪,老爺只管怪我便是了。」

賈政聽了氣得說不出話來。

迎春卻也走出來,低著頭,聲音雖小,卻也是人人都能聽得見。

只聽迎春到:「老爺,二老爺。我也有話說。」

邢夫人道:「丫頭,你畢竟是孫府明媒正娶的……」

迎春抬起頭來,看了邢夫人一眼,又轉向賈赦道:「沒錯,我卻是你們五千兩銀子賣給了孫家。可那孫紹祖是何等人?你們若要再送我回去,我是死都不依的。我到了孫家竟沒過上一天的好日子,若是沒用寶玉將我救出來,只怕我早活不了了。你們當初把我賣了,可曾還想過我是老爺養的?可管過我死活?」

眾人皆不語,唯獨王夫人卻是看著迎春長大的,只低頭流淚。

迎春擦了把眼淚,又道:「我也想說,我並不怪寶玉。自打寶玉將我救出來這段日子,竟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時候。有這幾天能和寶玉在一處,我也知足了。若是二老爺執意要將寶玉逐出家門,也請大老爺一並將我逐出去罷。我在這裡,也只有寶玉最親近了……」

眾人都知道迎春平日里最是個軟弱的,任憑老婆子小丫鬟都敢欺負她,哪裡能想到她竟能說出這些話來?

不由都呆了。

卻見鳳姐兒也走來出來,先朝著賈赦賈政、邢王二人都行了禮,才道:「老爺,我也有話說。」

賈政顫聲道:「鳳丫頭,你……你在這兒來填甚麼亂?」

鳳姐淒然一笑,道:「大老爺,二老爺,實不相瞞,我也是寶玉的人了。」

賈赦賈政邢夫人王夫人聽了都是一驚。

王夫人畢竟是鳳姐的親姑母,忙輕聲道:「鳳丫頭,你跟著瘋甚麼?」

鳳姐搖頭道:「太太,我只是有些話在心裡頭不吐不快。」說吧也不管王夫人連連遞眼色,卻是扭頭看了一眼賈璉道:「璉二爺,按說,是我不守婦道在先,你一紙休書便將我休了也無可厚非。可你……你實在不該在獄神廟那般對我。我跟了你著許多年,自打嫁過來便幫著你打理事物,雖沒有功勞,也算有些苦勞。你那番話卻是傷我太深。」

一席話說得賈璉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只好將頭扭到一邊不說話。

王夫人再忍不住,因問道:「鳳丫頭,璉兒究竟說了些甚麼?」

鳳姐淒然一笑,擦了把眼淚道:「太太,璉二爺以將我休了,我便再也不是璉二奶奶了。璉二爺,可是有的?」說著看向璉二爺。

頓時榮禧堂內的人連寶玉都在內都直直的看著賈璉,賈璉無法,只得含糊道:「鳳姐兒,那會子你也知道,實在是迫不得已……我……我都是信口胡說,還望莫見怪……」

鳳姐冷笑道:「是呢,那些大道理我也不懂,我只聽過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大概也就是這個意思了吧?還請璉二爺如今便將休書落於紙筆,以後我便再和二爺沒一點關係了,也不至於坑害了二爺。」

王夫人雖不知就里卻也仍猜到是賈璉傷鳳姐太深,因勸道:「鳳丫頭,璉兒只怕也是有口無心,好歹別太記在心裡。」

鳳姐道:「太太,如今我便不再叫你太太了,只等著璉二爺休書一就我便不再是賈家的人了,我便叫你一聲姑姑。姑姑,我知道你疼我,這賈府上下除了老太太,便是姑姑最疼我了。只是我不爭氣,沒得讓姑姑失望。我打小兒要強,過了門子更是,為了咱們這個家,連心也操碎了,卻掙不得一點好。若是做得好呢,是我應該做的。若是做得不好呢?老爺太太要給臉色。璉二爺要責難,就連家下人都暗中誹謗。這麼多年,我也累了。姑姑,我說了不怕你們笑話。如今我也不要臉面了。我只有和寶玉在一處才是最開心、最省心的時候。那種感覺,姑姑你也是女人,我不知你有沒有過。如今既然老爺要將寶玉逐出家門,我只求璉二爺好歹看在往日情面上也速速給我一紙休書,我也便一同同寶玉去了……」

一番話說完,廳內眾人皆嘩然。

賈政只氣得再說不出一句話來,王夫人哭道:「鳳丫頭,你可不是瘋了?竟說出這許多胡話來?」

鳳姐道:「姑姑,我非但沒瘋,這輩子竟是沒這等清醒過。還請成全吧。」說著只看著賈璉。

一時眾人都不說話。

好一會子,卻見可卿搖搖走了出來,柔聲道:「按理說,我是東院裡的人,又按理說,我本是死了的人,不該說話。我那些遭遇便也不和你們講了,我只想同老爺太太們說,前世也好,今生也罷,我生是寶玉的人,死是寶玉的鬼。寶玉在哪裡,我便在哪裡……」

這些人本只當可卿早已故去了,卻見可卿跟著寶玉一同冒出來,給賈母送了終,都不知所以,後來寶玉只草草的說了一回是如何事,那些事都太過玄幻,眾人都是將信將疑。

如今可卿如此說,更沒人能接得上話來。

寶釵也站出來道:「老爺,太太。俗話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自打嫁給寶玉那時候起也算是咱們賈家的人了,按理說有老爺太太在,自然沒我說話的份兒,可這關乎寶玉,我還要斗胆說上幾句。這些姊妹……沒有一個是被寶玉強迫了的,都是心甘情願的。若說是寶玉的錯,自然也少不了我的干系。至於寶玉為了府上出的那些力,自然是他都應該的。我這輩子是要跟定了寶玉的,不管他走到哪兒,我便在哪兒。」

探春也站出來說道:「老爺,太太,因湊巧,咱府上事發之時我並不在,後來只因形勢不明朗,南安太妃一片好心,要將我送去南邊與藩王和親。是我固執自己半路中逃脫,卻落在歹人手裡。若不是二哥哥相救,只怕再沒有探春在這個世上了。我如今也已經是二哥哥的人了,還請老爺也將我一並逐出去吧……」

一時眾女都走出來。

賈政哪裡想到竟然有這等場面?

竟然連李紈都站了出來。

看情形若是將寶玉逐出門去,只怕這些人連同丫鬟們便都要同寶玉一路去了。

賈府上下卻還剩下誰在?

到時候只怕這賈家雖沒被抄家,卻也是一盤散沙了。

賈政顫巍巍的站起來道:「你們……你們……」不由往後一倒,又暈了過去。

王夫人等不由都慌了,卻聽外頭有人喊道:「聖旨到!賈赦賈政賈寶玉速速接旨!」

欲知後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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