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回 凸碧堂品笛感淒清 凹晶館聯詩悲寂寞
只一轉彎,就是池沿,沿上一帶竹欄相接,直通著那邊藕香榭的路徑。
因這幾間就在此山懷抱之中,乃凸碧山莊之退居,因窪而近水,故顏其額曰「凹晶溪館」。
因此處房宇不多,且又矮小,故只有兩個老婆子上夜。
今日打聽得凸碧山莊的人應差,與他們無乾,這兩個老婆子關了月餅果品並犒賞的酒食來,二人吃得既醉且飽,早已息燈睡了。
黛玉湘雲見息了燈,湘雲笑道:「倒是他們睡了好。咱們就在這卷棚底下近水賞月如何?」二人遂在兩個湘妃竹墩上坐下。
只見天上一輪皓月,池中一輪水月,上下爭輝,如置身於晶宮鮫室之內。
微風一過,粼粼然池面皺碧鋪紋,真令人神清氣淨。
湘雲笑道:「怎得這會子坐上船吃酒倒好。這要是我家裡這樣,我就立刻坐船了。」
黛玉笑道:「正是古人常說的好,『事若求全何所樂』。據我說這也罷了,偏要坐船起來。 」 湘雲笑道:「得隴望蜀,人之常情.可知那些老人家說的不錯。說貧窮之家自為富貴之家事事趁心,告訴他說竟不能遂心,他們不肯信的。必得親歷其境,他方知覺了。就如咱們兩個,雖父母不在,然卻也忝在富貴之鄉,只你我竟有許多不遂心的事。」
黛玉便想到湘雲方過了門便喪夫,年輕守寡,卻不知將來要往何方,只怕再說恐湘雲傷懷,忙笑道:「不但你我不能趁心,就連老太太,太太以至寶玉探丫頭等人,無論事大事小,有理無理,其不能各遂其心者,同一理也,何況你我旅居客寄之人哉!」
湘雲聽說,也怕黛玉又傷感起來,忙道:「休說這些閒話,咱們且聯詩。」
正說間,只聽笛韻悠揚起來。
黛玉笑道:「今日老太太,太太高興了,這笛子吹的有趣, 到是助咱們的興趣了。咱兩個都愛五言,就還是五言排律罷。」
湘雲剛想說,這笛子倒不如我吹洞簫來得委婉些,又想起昨日和給寶玉吹簫的情形,忙道:「限何韻?」
黛玉笑道:「咱們數這個欄桿的直棍,這頭到那頭為止。他是第幾根就用第幾韻。若十六根,便是『一先』起。這可新鮮?」
湘雲笑道「這倒別緻。」於是二人起身,便從頭數至盡頭,止得十三根。
湘雲道:「偏又是十三元了。這韻少,作排律只怕牽強不能押韻呢。少不得你先起一句罷了。」
黛玉笑道:「倒要試試咱們誰強誰弱,只是沒有紙筆記。」
湘雲道:「不妨,明兒再寫。只怕這一點聰明還有。」
黛玉道:「我先起一句現成的俗語罷。」因念道:三五中秋夕
湘雲想了一想,道:清游擬上元。撒天箕鬥燦,
林黛玉笑道:匝地管弦繁。幾處狂飛盞,
湘雲笑道:「這一句『幾處狂飛盞』有些意思。這倒要對的好呢。」想了一想,笑道:誰家不啓軒。
輕寒風剪剪,
黛玉道:「對的比我的卻好。只是底下這句又說熟話了,就該加勁說了去才是。」
湘雲道:「詩多韻險,也要鋪陳些才是。縱有好的,且留在後頭。」
黛玉笑道:「到後頭沒有好的,我看你羞不羞。」因聯道:良夜景暄暄。
爭餅嘲黃發,
湘雲笑道:「這句不好,是你杜撰,用俗事來難我了。」
黛玉笑道:「我說你不曾見過書呢。吃餅是舊典,唐書唐志你看了來再說。」
湘雲笑道:「這也難不倒我,我也有了。」因聯道:分瓜笑綠嬡。
香新榮玉桂,
黛玉笑道:「分瓜可是實實的你杜撰了。」
湘雲笑道:「明日咱們對查了出來大家看看,這會子別耽誤工夫。」
黛玉笑道:「雖如此,下句也不好,不犯著又用『玉桂』『金蘭』等字樣來塞責。」因聯道:色健茂金萱。
蠟燭輝瓊宴,
湘雲笑道:「『金萱』二字便宜了你,省了多少力。這樣現成的韻被你得了,只是不犯著替他們頌聖去。況且下句你也是塞責了。」
黛玉笑道:「你不說『玉桂』,我難道強對個『金萱』麼?再也要鋪陳些富麗,方才是即景之實事。」
湘雲只得又聯道:觥籌亂綺園。分曹尊一令,
黛玉笑道:「下句好,只是難對些。」因想了一想,聯道:射復聽三宣。
骰彩紅成點,
湘雲笑道:「『三宣』有趣,竟化俗成雅了。只是下句又說上骰子。」少不得聯道:傳花鼓濫喧。
晴光搖院宇,
黛玉笑道:「對的卻好,下句又溜了,只管拿些風月來塞責。」
湘雲道:「究竟沒說到月上,也要點綴點綴,方不落題。」
黛玉道:「且姑存之,明日再斟酌。」因聯道:素彩接乾坤。
賞罰無賓主,
湘雲道:「又說他們作甚麼,不如說咱們。」只得聯道:吟詩序仲昆。
構思時倚檻,
黛玉道:「可以入上你我了。」聯道:擬景或依門。酒盡情猶在,
湘雲說道:「是時侯了。「乃聯道:更殘樂已諼。漸聞語笑寂,
黛玉說道:「這時侯可知一步難似一步了,」因聯道:空剩雪霜痕。
階露團朝菌,
湘雲笑道:「這一句怎麼押韻,讓我想想。」因起身負手,想了一想,笑道:「夠了,幸而想出一個字來,幾乎敗了。」因聯道:庭煙斂夕ク。
秋湍瀉石髓,
黛玉聽了,不禁也起身叫妙,說:「這促狹鬼,果然留下好的。這會子才說『ク』字,虧你想得出。」
湘雲道:「幸而昨日看歷朝文選見了這個字,我不知是何樹,因要查一查。寶姐姐說不用查,這就是如今俗叫作明開夜合的。我信不及,到底查了一查,果然不錯。看來寶姐姐知道的竟多。」
黛玉笑道:「『ク』字用在此時更恰,也還罷了。只是『秋湍』一句虧你好想。只這一句,別的都要抹倒。我少不得打起精神來對一句,只是再不能似這一句了。」因想了一想,道:風葉聚雲根。
寶婺情孤潔,
湘雲道:「這對的也還好。只是下一句你也溜了,幸而是景中情,不單用『寶婺』來塞責。」因聯道:銀蟾氣吐吞。
藥經靈兔搗,
黛玉不語點頭,半日隨念道:人向廣寒奔。犯鬥邀牛女,
湘雲也望月點首,聯道:乘槎待帝孫。虛盈輪莫定,
黛玉笑道:「又用比興了。」因聯道:晦朔魄空存。
壺漏聲將涸,湘雲方欲聯時,黛玉指池中黑影與湘雲看道:「你看那河裡怎麼象個人在黑影里去了,敢是個鬼罷?」
湘雲笑道:「可是又見鬼了。我是不怕鬼的,等我打他一下。」因彎腰拾了一塊小石片向那池中打去,只聽打得水響,一個大圓圈將月影蕩散復聚者幾次。
只聽那黑影里嘎然一聲,卻飛起一個大白鶴來,直往藕香榭去了。
黛玉笑道:「原來是他,猛然想不到,反嚇了一跳。」
湘雲笑道:「這個鶴有趣,倒助了我了。」因聯道:窗燈焰已昏。
寒塘渡鶴影,
林黛玉聽了,又叫好,又跺足,說:「了不得,這鶴真是助他的了!這一句更比『秋湍』不同,叫我對甚麼才好?『影』字只有一個『魂』字可對,況且『寒塘渡鶴』何等自然,何等現成,何等有景且又新鮮,我竟要擱筆了。」
湘雲笑道:「大家細想就有了,不然就放著明日再聯也可。」
黛玉只看天,不理他,半日,猛然笑道:「你不必說嘴,我也有了,你聽聽。」因對道:冷月葬花魂。
湘雲拍手贊道:「果然好極!非此不能對。好個『葬花魂』!」因又嘆道:「詩固新奇,只是太頹喪了些。今兒大過節的,不該作此過於清奇詭譎之語。」
黛玉笑道:「不如此如何壓倒你。下句竟還未得,只為用工在這一句了。」
湘雲也不再往下接,二人只看著天上一輪玉盤,各自不語。
好一會子,湘雲才攬著黛玉的胳膊道:「林姐姐,自打我認識你,你便身子弱,又愛生氣,如今你的病根子竟是乾淨了,人也豁達了許多,我這做妹妹的自然也替你高興。」
黛玉道:「嗯,還要多謝妙玉姐姐幫我治好了病,說來也怪,這病一去,心性也開朗了起來。現在想想,前些年竟都是我將玩笑太當真了,竟對你和寶姐姐太刻薄了些。在這裡先和你賠個不是,趕明兒還和寶姐姐說去。」
湘雲笑道:「恐怕不單單是去了病才這般吧?如今聽說不出幾個月你就要和愛哥哥成親了,自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了。我是打心坎里替你高興的。只是日後你做了二奶奶,可要好好照顧寶玉,不然我是不依的。」
黛玉羞紅了臉道:「別聽他們渾說。哪裡有的事。」
湘雲笑道:「好姐姐,這有甚麼害臊的,我只等著吃你們的喜酒了。」
黛玉見湘雲說得真誠,更是愧疚,遂道:「雲妹妹,只可惜你這般多磨,我偏又幫不上你甚麼,我只想你也同我一般有個依靠就好了。」
湘雲聽黛玉這席話,眼圈也有些發紅了。
二女遂又說了許多交心話,這一晚竟比那十年都交心一般。
欲知後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