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回 埋香冢飛燕泣殘紅 櫳翠庵茗茶敬黛玉
話說寶玉將扭傷了腳踝的寶釵送回了蘅蕪苑,後面花叢中才幽幽轉出一人,正是黛玉。
黛玉本是想去怡紅院找寶玉,卻撲了個空。
又想寶玉本無處可去,必是又去那園子里無人之處看閒書野史去了,遂也園子里找了起來。
剛看見寶玉在偷偷看書,正要藏起來唬他一跳,卻是寶釵跌了出來。
寶玉寶釵那一幕便完完整整的被黛玉看了個通透。
見寶玉抱著寶釵走遠了,才走出來,看見地上散落的一本書,便撿了起來。
也無心過目。
只呆呆的站著,那眼淚就如斷了線的珍珠一般簌簌落下。
呆立了一炷香的功夫,自覺無味,方轉身回來,無精打彩的卸了殘妝。
紫鵑雪雁素日知道林黛玉的情性:無事悶坐,不是愁眉,便是長嘆,且好端端的不知為了甚麼,常常的便自淚道不乾的。
先時還有人解勸,怕他思父母,想家鄉,受了委曲,只得用話寬慰解勸。
誰知後來一年一月的竟常常的如此,把這個樣兒看慣,也都不理論了。
所以也沒人理,由他去悶坐,只管睡覺去了。
那林黛玉倚著床欄桿,兩手抱著膝,眼睛含著淚,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直坐到二更多天方才睡了。
一宿無話。
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來這日未時交芒種節。
尚古風俗:凡交芒種節的這日,都要設擺各色禮物,祭餞花神,言芒種一過,便是夏日了,眾花皆卸,花神退位,須要餞行。
然閨中更興這件風俗,所以大觀園中之人都早起來了。
那些女孩子們,或用花瓣柳枝編成轎馬的,或用綾錦紗羅疊成乾旄旌幢的,都用彩線系了。
每一顆樹上,每一枝花上,都系了這些物事。
滿園裡繡帶飄颻,花枝招展,更兼這些人打扮得桃羞杏讓,燕妒鶯慚,一時也道不盡。
整個園子里的女孩子都在忙活,可把寶玉給累壞了,一會去逗逗這個,一會又去惹惹那個。
只是不見黛玉,便去尋,哪只黛玉並不在瀟湘館中,寶玉方欲去別的地方尋,那紫鵑叫住了寶玉道:"二爺來的正好,我家小姐說有東西要我一會給你送過去,可巧你就來了,這就交接給你吧。"說著便拿出一本用白綾包著的書來。
寶玉打開一看,正是昨日丟在滴翠亭的那本。
猶如晴天霹靂一般,心道黛玉自是甚麼都看見了。
心下頓時一片空白。
紫鵑見他發呆,也不多理會,自行走開了。
寶玉呆了一陣子,這才幽幽的走開了。
不覺中又來到滴翠亭,因低頭看見許多鳳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錦重重的落了一地,因嘆道:"這自是生氣了,也不收拾這花兒來了。待我送了去,明兒再問著他。"說著,便把那花兜了起來,登山渡水,過樹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處來。將已到了花冢,猶未轉過山坡,只聽山坡那邊有嗚咽之聲,一行數落著,哭的好不傷感。
寶玉心下想道:"這不知是那房裡的丫頭,受了委曲,跑到這個地方來哭。"一面想,一面煞住腳步,聽他哭道是: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游絲軟系飄春榭,落絮輕沾撲繡簾。
閨中女兒惜春暮,愁緒滿懷無釋處,手把花鋤出繡閨,忍踏落花來復去。
柳絲榆莢自芳菲,不管桃飄與李飛。
桃李明年能再發,明年閨中知有誰?
三月香巢已壘成,梁間燕子太無情!
明年花發雖可啄,卻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傾。
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飄泊難尋覓。
花開易見落難尋,階前悶殺葬花人,獨倚花鋤淚暗灑,灑上空枝見血痕。
杜鵑無語正黃昏,荷鋤歸去掩重門。
青燈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溫。
怪奴底事倍傷神,半為憐春半惱春:
憐春忽至惱忽去,至又無言去不聞。
昨宵庭外悲歌發,知是花魂與鳥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