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年後,一家糖水鋪的小籠包正式上線。
曲悠悠五點半就到店裡。皮凍在前一天夜裡熬好,蟹是在當天早上現拆,都板街那家六點開門,她排第一個。
九點開門,第一籠賣給了隔壁店的陳伯。
陳伯是香港人,在這條街上住了四十年,看著菜單上新添的那一行看了很久,一臉懷疑:「糖水鋪賣小籠包啊?」
「試試嘛陳伯~」
「…好啦好啦。」
他坐下,很客氣地夾起一個,很客氣地咬開一個小口。
然後就不說話了。
一整籠悶頭吃完,他抹抹嘴,站起來:「再來一籠!」
十點半,進來一位五十來歲的女士,上海人,會計師,點了一籠。中午,四個留學生來了一籠。下午,一對ABC情侶來了一籠…
才是第一天,曲悠悠沒甚麼自信,沒備太多料。
三點四十,最後一籠出籠。
裴山葉把「小籠包今日售罄」的牌子掛出去,回頭看她:「明天多備些。」
「多一半夠嗎。」
「不一定。」她指了指日曆,「廣告我可是各處打出去了哈,Facebook和小地瓜上已經有不少人在問了,接下來說不定會有不少預訂單呢。」
曲悠悠翻了翻。有訂兩籠的,有訂三籠的…還有有一條私信寫著「五籠,要蒸好的,明天五點半來拿」。
曲大廚小籠包,意外地受歡迎嘛。曲悠悠換下廚師服,洗手洗臉,望著鏡子里自己濕潤明亮的眼,突然覺得有些得意。
她這二十來年的人生,也沒做過甚麼正經工作。
超市理貨,時薪二十塊五。
留念的實習生,替她媽跑質檢。
清倉那兩個月的直播,站在臨時搭的棚里喊「三、二、一,上鏈接」。
然後就是現在,在後廚包小籠包。
在這個年月要向別人或是外頭的HR數她這幾樣,大概要覺得丟人。
還要被嫌棄,說你不垂直,說你在肯德基炸過薯條的經歷怎麼能拿到麥當勞炸雞翅呢?
可她懂食品工程,知道甚麼叫水分活度、美拉德反應,知道為甚麼皮凍放兩天會析水。
她也真的會做菜。
她還在鏡頭前站過幾個月,知道怎麼讓一群陌生人願意聽她講一件食物到底美味在哪裡。
而正是這些看似沒有主線的人生經歷,零零碎碎,五光十色地拼拼湊湊出了她這個人啊。百分之百死亡率的人生,她做甚麼都是正確的。
只是從前,她好像一直是為了別人的期待而工作的。為學校做,為公司做,為她媽媽做。
曲悠悠掏出手機,把幾個社交平台的賬號挨個打開。
在每一個平台上發佈了自己的開業動態:「舊金山都板街,一家糖水鋪。曲大廚小籠包正式開賣。很高興再見!」
配圖是她今早拍的蒸箱掀開的那一瞬間,白汽把畫面隱約掉了一半,吹彈可破的小籠包們可可愛愛地趴著呢。
發完她給南海見打了個電話。
那邊正是國內的凌晨,接得倒快。
「你還活著吶。」
「活得好著呢。」
「我看到你前兩星期那條視頻了。」南海見笑說,「還以為你要復出,結果又沒聲了。」
「我現在有聲了。有得不得了。」
「你想乾嘛。」
曲悠悠坐椅子上,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唐人街。
「我想做自己的個人品牌。」
那邊靜了兩秒,來了興致,兩人嘰嘰喳喳聊了半小時,薛意的電話進來了。
「哎,你等會兒,我們家那位電話進來了,而且我差不多也該回去了,回去再接著跟你聊哈。」
「白白。」
曲悠悠掛了這個電話又接起來那個:「餵。」
那頭背景風聲不小,她阿婆的嗓音隱約傳來:「…這個海跟我們鹽燒的差不多好看嘛,我們那裡的海是綠的,這裡的海剛剛天晴的時候還藍的,一陰下來就灰塌塌了……」
這幾天薛意是在帶著她們家的中老年旅行團游舊金山來著。
薛意的嗓音穿過那頭的風到了這頭:「忙完了嗎。」
「嗯。」
「那我們從Golden Gate這邊過來,接你回家。」
「好呀。」
她掛完電話,把店裡瑣事最後收了個尾,坐到窗邊的位置上安寧地等待。像在幼兒園等著放學接她回家。
原來建立新的生活秩序,一點兒也不驚天動地,就在一點一滴的自足之間。
雙方爸媽和小米玩了半個月就先行回去了,薛意和曲悠悠特意請兩位阿婆留下多住幾個月。
半個月折騰兩次國際長途對老人身體負擔大不說,好不容易出國一趟,就該多玩會兒。
她倆帶著她倆,去渡輪大廈吃生蠔,看夕陽下的珍寶島和海灣大橋。
一路北上,去波特蘭的啤酒廠喝酸啤酒,又去西雅圖看雪山,吃黃澄澄的雷尼爾櫻桃。